风雨良利堂

饱经沧桑

    曾经是苏州四大中药店的良利堂，在漫长的岁月中度过了将近二百个春秋。至今它仍是苏州中药业中的名牌。所以能够坚持到今日，真是说来话长。

    良利堂创设于清嘉庆十四年（1809），是由陆绪卿和一个周姓商人合开的一家不起眼的小药店。由于吃药饭的人多少总有点文化，陆绪卿想到了韩非子《外储说左》中的“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已疾也。”取其良药苦口利于病的意思，定名良利；又因习俗药店店招都要加姓，所以正式店名是“陆良利堂”。

    店虽小却布置得很精致。横匾、竖招、楹联、仰尘一应俱全。颇有特色的是：柜台前两旁靠墙放了几副切制饮片用的刀板，再用木栅栏作护栏，顾客在配方时就可饱览药师切药的绝技。据说这种做法可追溯到宋代，苏州药店已经无人效法，只剩陆良利堂独此一家了。

    但是，局处在萧家巷东首平江路口，资金不足，规模到底小了点，要想发展，谈何容易。这些倒没有难到店主陆绪卿，俗语“死店活人开”，他勤勤恳恳刻意经营，社会关系日益融洽，岁月匆匆，不觉半个世纪，不但站稳了脚跟，盈利亦可观。然而就在他正想扩大经营，争取进入中型药店行列时，一场战祸袭来了。清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陷苏，陆良利堂几十年积累的老本几乎毁于一旦。幸亏陆绪卿颇有远见，战前已将资财陆续转移，迁至上海南汇周浦镇的老家营业，保留了相当实力。只是陆良利堂在苏州销声匿迹了五六个年头。

    太平军失败，苏州城百废待举，百业待兴，医药业特别兴旺，原来战祸过后，正是大灾之后有大疫，疾疠丛生，医生来不及诊治，药店挤满了顾客。身在乡间的陆绪卿虽已暮年，却雄心不已。他看准了这个商业良机，决心东山再起，大展宏图。苦的是资金短绌，那也不要紧，吸收外资参股好了。消息传开，苏州一些有钱缙绅如潘、单、朱等大户，纷纷入股。集股之时，陆绪卿不但将店内原有资财精确计价，还提出了要将陆良利堂这块招牌计价，名之曰：抬牌费。当年国内尚无商业无形资产的说法，亏他想得出，不过股东们倒也同意，只是对那招牌上的“陆”字未免略有微词。那就退一步，免去姓字就叫“良利堂”。店址西移到临顿路萧家巷西口。落地新造店堂，门墙高有二丈余，门面朝北。店堂内厅高大进深，可是采光不好，只有一扇天窗，因此帐台上经常点起煤油灯照明。当年实力雄厚的药材店，都是这样的建筑格局，色彩显得有点神秘，倒也确是招徕顾客的妙计，病家来此抓药，置身这样的环境，自会产生定心静性，信赖商家的感觉。

老店新开，经营得法，营业额日渐扩大，利润上升，年终结帐，乐得几位股东笑口难闭。但是好景不长，时在光绪八年（1882），相距良利堂不足五十米处开设了一家规模更大的药材店。店老板是一个有候补道台官衔的富商，请了一名外科名医王赓云做坐堂医生。威胁之大，可想而知。良利堂的生意一路下跌。这时，时任良利堂经理的朱雨田，表现出非凡的能力。他面对强敌，不顾利润萎缩的严峻形势，毅然增加职工工资。据《苏州中药堂号志》载：“对各伙友每月增加薪金五百文”，条件是“对外场（门市部）职工要求坚守柜职，殷勤接待顾客；内场（工场）职工要求切制加工更精工制作。”果然立刻生效，不但收住了人心，留住了人才，同时也使服务态度，药品质量，软、硬二件，大幅提高，竞争力势不可挡，终于遏止了对手。那家同业虽也名列苏州四大名店之一，但营业额始终落在良利堂后面。朱雨田经理也因此名实两收。他使良利堂发了财，自己也收获不少，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买下药店东面房子，翻造起一座大宅，正屋五进，带花厅、后园，取名“敬安堂”。

    据饮片业太和公所资料载，1932年良利堂的营业额为47000银元，列全市第三位，远胜于其它同业。但老店总是劫难连连。1937年日寇侵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良利堂也难逃此劫，损失达15000银元之巨。随后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时期，物价暴涨，药源中断，只能艰难度日。1949年苏州解放，逐渐复苏。1956年公私合营，成为平江区中心药店和区饮片加工场。文革中，店名和店址几度更改。时下历经一百九十二年之久的良利堂又面临恢复传统特色和振兴中药事业的双重任务，老树能否绽新枝，再在新世纪中一显身手，拭目以待。

艺冠吴门

    药材的质量一靠选材，二靠手艺，要有一套精致的工艺流程，现代人大都不知道了。且看当年良利堂如何操作：

    道地药材中的道地二字，说来容易做到难。中药材中有一味常用的化痰止咳药陈皮，一般药店多数就地取材，用桔子皮晒干整理洗净就上柜了，但是良利堂不然，必须挑选广东新会县产的个大皮厚匀整的才算合格。买来后还须在库房中放上两三年，去掉辣味，整理洁净，才能上柜。再如川贝，也必须产自四川松潘县的颗粒匀整白净，去蒂去蕊的才称得上合格。选材如此，手艺更是精巧。炮制和切片，没有吃过三年萝卜干饭，休想插手。尤其类似工艺品的饮片药材，不论树根草皮，奇花异草，讲究“薄似蝉翼，槟榔一百零八片，附子飞上天”那样的手上功夫。良利堂有位姓姚的刀工，算不上最高水平，竟被开封一家药店，好说歹说，用重金礼聘而去。可见高手之多。

    那年份，到了夏天，防暑降温，除了瓜果李桃，只有药物饮料，最普通的是用藿香泡茶，上品的是各种花露，有白荷花露、金银花露、蔷薇花露等。良利堂在薰吊这些花露的过程中，也有独特的工艺。每年三四月份，蔷薇花盛开，花农（大部分是农村姑娘）上山拣白蔷薇瓣采下来，马上挑担进城，送到店里来。店职工早已准备好几只炭炉，上面放铁盘，盘上铺一层河沙，等汗流浃背的姑娘一到，立即把花瓣放到热沙上；略微烘一烘干，然后放入紫铜锅和锡壶内蒸吊，等到花中香味溶于蒸溜水中，又从一根管子里流出来，灌入甏内，密封储存。盛夏季节，开甏销售，芬芳馥郁，沁人肺腑。

    枫斛的原料称铁皮石斛，产自安徽霍山县群山间的绝壁石缝中，味略甜有粘液，是治疗内热、口常干、缺少唾液的特效药，为中上层家庭喜爱，常用来配以西洋参文火烧煮后代茶饮服。良利堂制作枫斛，是采用条干粗壮外皮呈紫红色的新鲜石斛，放在铁丝筛中耐心用炭火焙干，然后去皮剪断揉成卷曲的小块，才算完工。因为炮制工艺高超，是同业中销售枫斛的大户。

    薄荷是一种清凉的药材，磨成粉放入糕点、糖果，就可做成薄荷糕和薄荷糖。但是如果成份不纯，炮制粗糙，经过高温加入其它食品，颜色要褪，滋味会变，不堪入口。良利堂的薄荷粉，本来专做药用，后来竟然被黄天源、采芝斋、叶受和等名店采用，就因为它是以质取胜。良利堂研制薄荷粉的原料，限定在文庙西首一带种植的良种二刀薄荷，而且一定要当天收割，当天洗净晒干，连夜石磨成粉，再按斤包好放入甏内密封储存。因此，只有用良利堂的薄荷粉，蒸糕做糖，才能经受高温，保持翠绿的颜色，诱人的香味。后来，名声响亮，业务扩大，行销上海、南京等地，目前已是传统产品。

    药店发财和现在的药业一样，更要靠大张旗鼓卖补药。良利堂的地段好，苏州城东一隅正是拥有万贯家财的大户聚居之地。这些人家，男女老少，无不追求长寿之道，不惜重金以求进补。良利堂投其所好，一年四季都有滋补膏露推出。据史料载：“1937年抗日战争前，苏州年熬煎膏滋药约二千料，其中良利堂占八百料左右，为全市药店首位。当时为方便上海顾客熬煎膏滋和购售其它吉林人参枫斛等高档滋补药起见，特在上海金陵东路中法大楼设立苏州良利堂驻沪办事处。”可想而知，良利堂“财源茂盛达三江”，长袖善舞的朱经理有财力造“敬安堂”。听朱家后人说，那时贴近朱家的后园有片竹林，良利堂自制的竹沥即采自此处的鲜竹作原料，始终把选材放在首位。良利堂毕竟有良心，不像现在徒靠虚假广告骗人钱。

治店典范

    良利堂的内部管理，在苏州药店中也小有名气。分工负责，各司其职；宽严结合，运用恰当。连学徒也有很细的分工。进店第一年，管理鲜草药如鲜芦茅根、鲜枇杷叶、鲜藿香、鲜佩兰，研不超过半斤的小客料药粉；第二年，管理鲜石斛、鲜金斛、鲜生地，摊小膏药，打丸药条子；第三年，配小客料，绕麻线，扎大腹皮。三年满师后提薪做练习生，但尚有三年分工，第一年，学柜台配方拣药；第二年，扦桔红、剖麦冬、天冬；第三年，裁包装纸。进工场工作的学徒则学切药等手艺。

    在门市部的职工，简单分为外帐和头柜，两者都是部门的负责人。配方员按次序排列，代号为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责任到人，恪守本职。

    属于工场，但工作在店内的刀房，分头刀至五把刀；在工场内部做切制工作的，头把刀是亮光片，如附子、白芍、广玉金、半夏、厚朴、黄连等。良利堂一大间加工工场，正在店堂后面的西部，有门通临顿路，与采芝斋饴糖店工场相邻。每当它们加工时，一家飘出药香，一家飘出糖香，常引来孩子们围观，颇使醋坊桥一带闹市别有一番风光。

    其它尚有丸散房、料房、杂房、细货房，各有员工负责。因为多数职工为外地人，住宿店内，特建立了炊事房，自雇饭师傅做饭，类似职工食堂。

    上层管理，自有经理、协理负责进货和人事安排。既要有远大目光，能够瞄准市场，也要明察秋毫，不放过细微小节，哪怕伙计说话响了点，也必须离开帐桌，亲自过问。总之全店管理有条不紊，称为治店典范，毫不夸张。

    中医药是祖国的瑰宝，千百年来为人民治病防病繁衍生息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回顾良利堂，也不无骄傲之处。今天，它已跨入新世纪，祝愿它再立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