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外使馆的两位常熟厨师

一、忙来要命

    28岁的俞建平，从1982年起就在我国驻西德大使馆当厨师。大使馆地处波恩附近一个叫做尼德巴赫姆的乡村，使馆有官员80多人，厨师仅有4人（其中一人还是学徒）。厨房除了保障使馆人员的伙食之外，每周还常举办各种招待酒会，因此，俞建平他们几个一直“忙来要命”（常熟方言）。

    刚到西德使馆工作不久，100多个国家驻德使馆的军事武官千余人，在波恩使馆“贝多芬大厅”举行大型冷餐会，中国、美国、马来西亚、南斯拉夫等国的厨师云集，共同为这次聚餐准备大菜。俞建平等四位中国厨师分工合作，精心烹制了数十种中国冷餐和点心，一张足有8平方米的大菜台上，中国菜肴摆放丰盛而艺术，四边用各色鲜花点缀，中间插上一面小小国旗……当俞建平等将装有转轮的大菜台推进餐厅时，满堂贵宾面露惊色，操着不同语言赞叹不已，纷纷竖起大拇指“Good China!”“Ok，China!”……我国武官孙沛荣高兴地说：“俞师傅他们为中国人争了光！”

    1984年5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鹏率团访问西德，在大使馆举行盛大答谢宴会，应邀出席的有西德副总理兼外长根舍、工商部长阿勒德隆等。那天的主菜有：浓汤鱼翅、鸳鸯对虾、北京烤鸭、鲍鱼芦笋、花鼓鲜鱼、西瓜盅等，全部盛用18寸大菜盘子。为了备好这次宴会，俞建平连续三四天废寝忘食，就说做西瓜盅，他专门去市场选了10只大小相似，瓜形圆正的土耳其黑皮瓜，掏瓤，花二个多小时在瓜皮上雕刻“龙凤”“金鱼”“荷叶”等图案，瓜内盛放精美菜肴，然后上笼蒸煮……开席时，一道“色、香、味、形”俱佳的西瓜盅端上桌来，宾客们一齐鼓掌叫好。

    散席时，安致远大使对俞建平说：“快换换衣服，首长在餐厅接见。”待俞师傅换好衣服出来，李鹏紧紧握住他的手，亲切地说：“今天你很成功，想不到你这样年轻。”俞建平在西德大使馆当厨师期间，我国领导人出访到此都品尝过他的厨艺；使馆每年都借此举行国庆招待会，特别是每年春节使馆举行的华侨联欢会，规模比较大，俞建平他们需要提前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常常通宵达旦忙碌，每次都完成得相当出色。1985年，我国外交部表彰一批（五位）驻外使馆工勤人员，其中就有俞建平师傅，并加发一级津贴。

    俞建平是常熟虞山人，中学毕业后17岁分配到饮食行业当红案学徒。中国烹饪与中医国药一样，也属“国宝大系”，俞建平深深懂得“师傅领进门，修炼靠自身”，爱岗敬业，刻苦学艺，厨艺日渐长进。出国前的俞建平，曾在常熟东风饭店当厨师，他的师傅顾林生、薄祝萱等，都是京沪线上有名的大厨师，教传给他一手好厨艺，真叫“名师出高徒”。1978年，曾任我国驻西德大使的王殊先生回常熟探亲，来到东风饭店便饭。当时年仅25岁的俞建平，大胆向王大使咨询出国当厨师事宜，王大使告诉他“出国要有机会，更要有技术”。

机会不负有心人，1981年11月，俞建平终于等来了常熟商业局饮服公司人事科的通知：到北京外交部参加出国培训。全国来京参加培训的共有四十多人，俞建平以全面精湛的技艺取胜，顺利通过出国“考察”；培训期间，他多次利用休假去上海、苏州、无锡的菜馆饭店向同行请教；在国外大使馆当厨师后，他照样虚心好学，每次重大宴请过后，他都要认真征求宾客意见，自我进行总结以利改进。有一次，我国大使宴请美国客人，俞建平做一道“芙蓉虾片”，当蛋清、牛奶倒下锅时，却怎么也不结拢来，一时有些着急，后经分析原因，找出症结所在，才圆满完成这道菜……回想自己走过的生活道路，俞建平说自己一直记着王大使的叮嘱“不要给常熟人坍台呵。”

二、还是家乡菜最好吃

    王殊大使的日记《我在音乐之乡奥地利》有这样一段情节：“……上午，十多个曾在上海避难多年的奥地利犹太人来看我。我本来想请他们中午吃便饭，但他们说刚到任，事情很多，只要吃些上海小点心就可以了。使馆里没有上海人，只有一个常熟厨师，就请他做一些豆浆、油条、馄饨，还有上海人喜欢吃的菜饭。外国人看到油条、豆浆很高兴，特别见有菜饭，都笑着用上海话说“我要排骨的”“你要四喜的”，大家像老朋友一样，吃得高兴，谈得高兴……”文中提及的这位“常熟厨师”，大名季丽增。

    季师傅14岁到浒浦北街“海天春”饭店当学徒（“海天春”是一家创办于二十世纪初的名菜馆，店主顾锦达、绰号“三麻子”）。季丽增在“海天春” 学得一手看家名菜，如“大小罗汉菜”“狮子滚绣球”“红烧八宝鸭”等。1975年，因他厨艺精湛，被调往援助巴基斯坦建设部门当厨师；两年之后，又选派到驻奥地利大使馆当厨师。1980年，新任奥地利大使王殊来到维也纳，与季师傅相识，一个大使官员，一个烹饪厨师，两个常熟人异国遇同乡，天然有份亲热感。因此，当那次犹太客人提出要吃“上海点心”，王殊大使当然只能烦劳常熟同乡了。

    还有一次，担任国务院顾问的李强同志，率领一个考察团来到奥地利。王殊大使关照季师傅说：下午李强同志要来使馆吃饭，请你烧两只常熟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红烧油豆腐，要烧得“浓油赤酱”些，李强同志特别爱吃常熟油豆腐。季丽增师傅早就听说李强也是常熟同乡，而今能在异国他乡为久慕的老首长服务，当然高兴。他特意选购一块“三精三肥”的肉来烧“红烧肉”，又按常熟传统方法氽油豆腐……用餐时，端上桌面的红烧肉油光晶亮，肥而不腻；油豆腐烧得红油入味，李强同志边吃边赞：“还是家乡的菜最好吃呵”。

    饭后，考察团人员又在使馆客厅喝茶聊天，王殊和李强把季师傅叫到一起，三位常熟同乡熟不拘礼地攀谈起来，李强同志谈笑风生，从“马咏斋”的肉松，讲到“同兴面馆”的爆鱼；从曾家花园、翁同龢故居等，又谈到常熟今后的发展……同行旁观者见他们谈得那么热烈，想围过来听听，但他们三人都讲一口地道的常熟方言，根本听不懂半句，只听他们三个常熟同乡越谈兴致越高。季师傅事后回忆，那天“我回家睡觉，一看表，嗬，十一点多了，足足谈了三个多小时呐！”

    结束了国外当厨师生涯的季丽增师傅，今已74岁高龄了，退休后回到常熟浒浦老家，颐养天年。而年富力强的俞建平师傅，从西德回国后，近年也回到了家乡，与他从前的师兄一道，合作经营一家“红枫食府”，他愿烧一手好菜，犒劳家乡的父老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