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本期目录前期内容杂志下载征订办法意见建议
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送别邱肖鹏同志

                周 良

    六月上旬,和刘家昌同志一起去看望你。你卧床不起多日,医生已告危。虽然人很清醒,但体力不支,所以不能和你多讲话。你对我说,“你不是常说,一个人像唐僧取经一样,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吗?”我就勉慰你再冲过这一难。病危的信息,家人没有告诉你,但我相信,你当时是很明白的。你仍然关心别人,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刚从上海审稿回来,不日将去北京。说得好一点,你会高兴的。哪知未等我回到苏州,你就匆匆走了。

    你我同岁,在发现癌症以前,你的身体状况似乎比我要好一点。或者说,你不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在确诊为癌症以前不久,还去过一次嘉兴,在汽车上,因为急刹车,胸部撞伤。本来说是感冒,已经久咳不停,去就有点勉强。如果多注意一点,也许能早一点发现对治疗有利。

    其实,病早已有了。但你经常是重工作,忽视自己的身体。想到这点,我也后悔。在你病前的几年中,不应该给你这么多工作,跟你讨论创作也太多。在编辑《苏州评弹书目选》的几年中,给你的任务不轻。因为你不时有写作的任务,所以说定书目由我选定,并作文字编辑工作。我说,如果有时间,你再看一遍,如果忙,可以不看、少看。但弹词的唱词一定要看。如果有错别字,或需要改的地方,我只做个记号,但不改。因为我吃不准苏州音,改会出错。但是,所有的书目,你绝大部分看过。还建议抽掉了几回书,因为没有特色,艺术上平平。不但唱词修饰过,其他文字也动过。有几次,我重复说,忙不忙,忙你可以少看些。不要太辛苦。你笑笑,说是看得很吃力,要说辛苦,那你又为什么?固然,这是你对工作一贯的认真态度,但事后想来,心有不安。最后这十年,我们说话的时间比以前多了,经常见面议论。但话题,主要是书目的创作,放开一点,有关创作的人和事,和对过去书目的评头论足。那就联系到了文艺界的现状和不良倾向。

    有两年时间,你正酝酿编一部长篇。题材是写几个京剧名伶的经历和成就,意图写出他们为取得成就所作的努力,写出为人和为艺之间的关系。告诉人们,艺术家要取得一点成就不容易,还要经受如何为人的主客观考验。因为你积累了一些梅兰芳、盖叫天、周信芳的资料,又请京剧演员讲过不少过去戏班子的情形。我也代你搜集了一批名伶的传记。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在交谈中,经常议论到社会上的,尤其是文艺界的一些腐败现象。人说创作要有激情和冲动,在议论中的感叹和激愤,可能就是你的创作冲动和激情。曾讨论到如何写,我建议,不写真人,把材料集中到三、两个人身上,写虚构的人。写起来放得开,可能更有典型意义。听你说过几回书的构思,但路子还未定。

    你也不要为未写成一部书而抱恨终天。去年,我为你修订了一份《邱肖鹏作品目录》,材料并不全,但已大体记述了你为评弹事业所作的努力,作出的贡献。你写的作品,有的还在演出,有的不在演出,但仍然可以演出。有的已难重演,但都是评弹前行的足迹和见证。

     你并不喜欢谈论过去的成绩。熟悉的同志都了解,而且一致称赞你的人格精神和思想风貌。从那张作品目录上也可以看出,你参与写的作品,大部分署集体的名。在你的身边,经常有几个同志,非常团结地共同创作、共同努力,能长期友好相处。大家都很敬佩你。

写出了作品,如果演出后受到听众欢迎,大家都很高兴。当然,你也高兴。但你不会提起自己的努力和功绩。总是讲别人,总是讲作品的不足,创作中的经验教训。粉碎“四人帮”不久,冲破“左”的思想束缚,你和几位同志合作创作了中篇弹词《血的控诉》,演出后,反映强烈。分两个演出组,短短几个月中,听众十四万人次。演出中,经常出现台上、台下一起流泪,一起呼口号的情景。一年多以后,文学界出现了小说《伤痕》,才有“伤痕文学”。所以,这个“伤痕”作品,当时受到了一些人的指责。有说是“批判现实主义”,不能“控诉”社会主义。作品在演出中,先改名为《白衣血冤》,后来又不得不停演。不少同志为此愤愤不平,但是你很平静。听众的热情,对你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和郁小庭、傅菊蓉同志一起创作长篇《九龙口》,你们冒着失败的风险。当时,书台上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现、当代题材的长篇书目演出了。有人说,现代新书没有人要听。有人是认识上的顾虑,有人是推托。新书要有人听,你们给自己提出了要求,当然就有风险。但你们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埋头冲刺,而且准备失败。你们去上海、广州等地海关,访问、体验生活,写了提纲又去征求他们的意见。演出后,听众是欢迎的。后来受到文化部、省人民政府的奖励。你们的努力,又受到陈云同志的赞扬,先后写了三封信,肯定书是编得好的。所以,我要你给陈云同志写一封回信。在信中,你没有讲听众对新书的欢迎,听众有什么好评,却谈了作品的不足,为受到的不少鼓励感到不安。你说,作品能写成,因为有海关同志的出色工作和热情帮助,领导和集体的支持,各方面的关心。你把来自各方面的鼓励作为写好下一部书的鞭策。

    说是匆匆而去,不如说你是从容而去的。两年前,确诊为癌症以后,要不要开刀?有医生说不能开刀,好心的金丽生同志为你找到一位认为应该开刀、敢开刀、水平很高的大夫。要不要开刀,你对我说了一段话:“开刀未必能治好,如果开刀不成,家人没有思想准备,大家依然感到突然。吃中药,对医生我信任,能活一年、二年,不治而去,大家有了思想准备。”你仍然想着别人。你是有思想准备的。有一次,凡一、钱缨同志去探病,你送给他们一份作品的手稿。我知道后就想到,这是向友人告别的留念。所以,你是从容而去的。那你就慢慢地走吧。

    记得有一次,在交谈中,谈到了传统书中的因果报应思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联系起社会上的腐败现象,凶人恶事,你无限感叹。在具体的时间内,具体的事情上、具体的人,正确的未必成就,错误的可能得逞。好人受气,邪恶得势,贪婪得利,清廉吃苦。长远来看,历史曲折前进,社会趋向进步,正义会战胜邪恶。我们共同的想法,在前一点上,希望政治民主,社会清明,为此人们要奋起。在后一点上建立信心和希望。相信你从事的事业,有人在做,你向往的,仍有人向往,你不满的,仍有人不满。你泰然地走吧。

    无奈的是,送别只是我一个人在说。

返回首页
建议使用Internet Explorer4.0/5.0、
800X600分辨率和24位真彩色浏览本站
Web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