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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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他从数学讲坛走来

        ――记原苏州市副市长沈树民

叔 爰       

    1987年10月,世界计算数学领域又一项前沿成果“有限元外推技术”的发表,把中科院系统研究所研究员林群、苏州大学数学系教授沈树民和中科院成都分院吕涛教授,推上了鲜花与荣耀的巅峰。沈树民,一时成了苏州大学校园内的热点人物;五年以后,这位数学教授又上任苏州市副市长,分管文教六个方面工作。从此,苏州人对他更加熟识起来了。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沈树民,1941年12月生于山青水秀的常熟淼泉乡普通农家。祖父教了一世书,学生多若满天星斗,布满淼泉乡的远远近近;沈树民从小听祖父讲过虞山的各种传说,那四季晨昏变化的虞山,给小树民带来种种神秘莫测的幻想……1946年秋,不足五周岁的他,已是淼泉小学一年级最小的新生。清晨,他背上母亲为他亲手缝制的书包,拉着姐姐一起上学去。他在班上成绩很好,数学“第一名”几成他的“专利”,老师个个都很宠爱他。正处“吃饭不懂饥饱,睏觉不懂颠倒”的年纪,他与同学玩耍时非常调皮,常在课桌下钻来钻去,由此得个绰号就叫“滚陀”。父亲对他教育非常严厉,一旦发现有贪玩而懈怠功课就绝不原谅,有次竟把他关在废弃的猪圈里,结结实实责打一顿。

    四年级以后,小树民才逐渐懂事起来。他能体味父母辛勤劳作,供养子女读书的不易。每天放学回家,就与姐姐一起斫柴、养鸡、挑水……只要力所能及,他都会抢着多做,做好。他们一家生活节俭,除吃饭、读书费用,再不乱花一分钱,甚至晚上照明用的煤油灯,沈树民也是用一只墨水瓶,剪一块铅皮开个孔,插两根鞋底线(灯芯)做成的。晚上,他和姐姐就在这盏油灯下做作业、复习功课……看着孩子们的勤奋苦读,父母心中充满安慰与希望。沈树民在淼泉乡完成高小,考上了常熟县中,于是每天朝出夜归步行上学,三年下来脚底磨出了老茧;中午带些冷饭,或大饼充饥,在一些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面前,他毫无半点穷酸自卑。艰苦的环境,培育了沈树民坚毅自信的性格。

    读初中时,沈树民的聪明已小有“名气”,谁家孩子做不出功课,都会跑来向他请教。有一年寒假,他到母校淼泉小学去玩。看到有“初中补习班”在上课,同学们正在解答一道古代数学题“今有银元,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2;五五数之剩3;七七数之剩4,问银元数几何?答数为53”。沈树民扒在窗台外看了一会,一动脑筋,有了!遂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2”,然后解析说:根据题目给定的条件,先从除3余2的数中去找除5余3的数;再从得出的数中去找除7余4的数。说罢,他在黑板上从容写下算式:2,2+3=5,5+3=8,8+15=23,23+15=38,38+15=53……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看着黑板连连点头,有的连忙把演算公式抄在笔记本上,有的还在那里搔头挠耳,大家惊讶这个“小朋友”怎么如此敏慧。沈树民的思维却未结束,他发现除53以外,158、263均合题意,于是课后他找到老师,提出应该把“问银元数几何?”改为“问银元最少几何?”出题老师非常高兴,拍着他肩膀向人称赞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像蜜蜂酿蜜一样学会创造”

    沈树民14岁到苏州市一中读高中。苏州,在他心中是个充满幻想的地方,听说苏州一中人才辈出,他为自己能上一中学习而欣喜……他依然是班上年龄最小、个子最矮、成绩最好的学生;高中三年学习,他的思维愈加活跃,性格日益成熟。他曾在《中学生》杂志上,读到数学家华罗庚的《与同学们谈谈学习数学》中述:“数学能使你思想正确、敏捷,有了正确敏捷的思想,你们才有可能爬上科学的大山……数学本身也有无穷的美妙。”华罗庚列举的用简捷方法解答数学的例子,对沈树民启发很大,他认为这是一种重要的数学思想。从此,他学习数学循求“蹊径”,不满足于一般会解、能解,三年高中学习生活,为他打下扎实的数学基础。

1958年,他以优异成绩考上江苏师范学院数学系(今苏州大学),当年之所以报考师范,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减轻家庭经济负担――读师范可以免费膳宿。大学毕业时,沈树民以学业优秀留校当助教(仅三人)。两年过后,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声中,又来到“五七干校”。对于艰苦劳动,他并不惧怕,但课题研究不能继续,对他打击却是深重的。特别当他从外文资料中获悉,欧美发达国家数学家已在计算数学领域,取得了突飞猛进成果,他由衷焦虑之情难以言表。动乱年代,教授学者都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沈树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但他坚信“好人是打不倒”的,学校停课闹革命,大字报铺天盖地,沈树民表面“应付”一切,内心却焦急盼望“运动”快快结束吧。

    年富力强的沈树民,朝思暮想着要研究“有限元”。一天,他到医务室配药,偶从一张病人体温曲线图上得到启示,他发现医生只注意病人一段时间内的平均温差,却不标示最大温差。虽然平均温差是研究病因的重要参数,但不可忽视最大温差(40℃)这个极限数据呀。联想曾在报上看到一则消息,某工地在建造一幢五层大楼时,引用国外升板技术(从顶楼造起),因设计者没考虑风压因素,只使用“平均风压”概念,结果造成房坍人亡的严重后果。如果当时能运用有限元方法,从“最大误差”的角度出发,这场悲剧不就可以避免了吗?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震撼着沈树民的心,他下决心要献身课题研究。他牢记着恩师张伯康教授说过的话:不能依葫芦画瓢,要学培根提倡的“蜜蜂酿蜜”一样,学会创造。“像蜜蜂酿蜜一样学会创造”,后成为沈树民在学术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进的座右铭,这种精神为他的研究课题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窗户……

热爱真理 执着无悔

    终于机遇来了,大批工农兵学员进入大学,沈树民被召回学校上课,并协助张伯康教授编写省内四所师范高校的统一教材《数学分析》,因此“有限元法”的研究也“正常进行”了。

    他搜集阅读有关资料,虚心请教导师,他向张教授和盘托出自己对“有限元法”的研究想法,张教授指出:“有限元法”研究眼下国际时髦,建议你还是不要去啃这块硬骨头,因为它涉及方面太多,包括弹性力学、材料力学、微分方程、泛函分析……往往穷毕生精力也难得正果啊。沈树民对导师的建议一向看重,但他又是一个很有主见之人,对于自己着意研究的课题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他坦诚地说:“我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就在那年,从北京大学调来了姜尚礼教授(后任苏州大学校长),姜对数学偏微分方程造诣颇深,对有限元也有研究。沈树民闻此欣欣然,即与朱健生、吴茂庆等人组成志同道合的读书小组,拜姜教授为师,请他辅导“有限元”研究。

1976年春回大地,知识分子政策得以全面落实,沈树民成家立业,搞科研劲头更加足了。1980年,他们在《计算数学》杂志上,合作发表第一篇论文《板梁组合构件的有限元解法及其误差估计》;但随着教学工作的繁忙,有同道对学术研究兴趣转移了,唯有他仍一门心思钻研于“有限元”领域。苏州古城吴衙场一间面积不大的陋室,一盏8瓦日光灯,一张仅有两抽屉的书桌……沈树民在这里做学问、搞研究、生儿育女,度过了十多个春夏秋冬;一篇篇学术论文发表于国家级刊物,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他结识了中科院成都分院的吕涛教授,吕先生对“有限元外推技术”有较新的设想框架,但在收敛和误差估计方面未加完善,邀请沈树民等共同探讨。与此同时,中科院数学所的林群教授也在钻研这个课题,于是一拍即合,三方同心协力,决心攻克这个难题。

记不清看了多少书,查阅了多少资料,写下了多少页稿纸,熬过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衣带渐宽终不悔”,沈树民不断调整研究思路,解决其中关键问题。为此得了失眠症,有时头痛脑胀难以忍受,但他从不把这点小毛病放在心上。1983年10月,他们终于证实了“有限元法推导过程”的准确性,顺利攻破该领域中又一个难题,并发表论文《有限元外推技术》,受到欧美各国学者高度评价,海内外数学杂志也纷纷转载。此后,沈树民又连续发表了十多篇论文:《最大模估计》《变分不等式的有限元方法》《区域分裂法》……不但证实了用有限元解决一般弹性板受力弯曲问题中的“最大模误差”,而且把这种技术推广到更为复杂的特殊受力条件下,通过对精度较低的近似公式,推导出高精度的计算量(缩小近十多倍)。

    1988年,沈树民被列入英国剑桥国际传记中心《世界知识分子名人录》;美国传记研究院《世界前沿名人录》,受聘为该研究院学术顾问委员会成员,兼美国《数学评论》杂志评论员;1989年,沈树民与人合作的论文,获得中科院自然科学一等奖;1991年,他的“有限元方法研究”获江苏省科技进步三等奖……当年的沈树民,还是苏州大学最年轻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之一,他的研究生们提及导师,个个敬佩沈教授不仅“肚才”好,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尤以隶书为佳;看似“文弱先生”的他,却能烧得一手好菜,他的“左撇子刀功”令人叫绝,一块小小的香豆腐干能剖若薄纸,切成缕缕丝状……有一年,全国计算数学会议在苏州召开,会后他请外地同行到自己家中作客,朋友们见他亲自下厨,不一会儿,一桌香味扑鼻的饭菜摆上桌来,大家惊叹:堂堂数学家居然又是这等烹饪好手?!

壮志未酬身先去

    从助教、讲师升为副教授、教授的沈树民,平日热心参政议政,自1985年参加中国民主同盟会后,历任第六届中央民盟候补委员、苏州市七届副主任委员、主任委员等职;1992年当选为民盟中央委员和江苏省委常委,又是江苏省人大代表。尽管肩负科研、教学、社会三副重担,工作繁忙千头万绪,但他处处表现出与治学一样严谨的工作作风,坚持每周参加民盟市委例会,围绕党的中心任务,开创民盟工作新局面。他尊重领导,爱护同志,谦虚诚恳,出色的组织才能,赢得了上上下下一片爱戴。

    1993年3月,沈树民当选为苏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人大会议闭幕前夕,人们见到坐在台前的沈副市长,一件藏青色涤盖棉茄克衫,白皙饱满的面庞,透出睿智儒雅的学者风度。第一天来到市政府报到,他诚恳地对大家说:我长期从事教学工作,可能与政府部门的工作要求、方法不尽相符,需要尽快适应,尽快熟悉了解情况,希望大家多帮助。在副市长岗位上,沈树民分管文教等六个方面工作,当时苏州正创建国家卫生城市,方方面面任务十分繁重,沈市长运筹帷幄,集中精力全面展开工作。他的工作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每天有条不紊地进行记载的事项。一次,香港有关人士来苏州洽谈资助教育经费事宜,沈副市长亲自到机场迎接。不巧,飞机误点,他从下午五点一直等到深夜,原有神经衰弱毛病的他,几乎又是一夜无眠。那年初夏汛期,沈副市长连续多少个夜晚,裤管卷到膝上,赤脚淌水挨家挨户走访受灾居民……

    沈树民经常带着处长、秘书等下基层,一个局一个局,一个县一个县地听取意见;到县里了解情况,他从不跑政府机关,而是一声不响地选择一两个单位。一次,一封群众来信报告,某地有一块旧石碑无人管理,建议政府部门去收集和保管起来。沈副市长一想,碑刻之类当属文管部门管辖,那时碑刻博物馆距市政府不远,他亲自上门与馆长商议此事。事情虽小,却让大家感受政府对文博事业的关心和重视。当市长为民办实事,自然也有棘手的时候,有一时期基层企业除上缴正常利税外,规定还要缴教育附加费,但这笔费用欠交严重,且逐年呈下降趋势,造成教育经费不足。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企业经营状况不好,缴付不起吗?也不一定。沈副市长从报表中发现,有些利税大户发奖金数额不小,偏偏也在“欠交大户”之列。为了摸清底细,他和处里的同志们一起深入调查,考察其中原因。在掌握真实情况的前提下,市府须提出“追缴”措施,签署文件,责成税务部门和教育部门共同执行。在他与各方的努力下,1993年全市教育附加费的收缴情况明显得到扭转,在此基础上,苏州市率先出台了“职业教育基金”条例。还有我市的有线电视工程维护费等一些难题,也是在沈副市长的关心下出面协调,为后来市内统一联网打下了基础。由此,沈副市长精明强干的办事能力,也深得同志们的公认。

    正当沈副市长准备大展宏图之际,病魔却已悄悄向他袭来。开始只是感觉疲劳,还经常发生腹泻,教卫处的同志们催他去医院检查。但由于工作太忙,他只当肠胃不好,去医务室配点药就算完事,依然拼命地工作。一天,他在路上碰到同窗陈必胜,陈老师习惯询问他近况,沈树民说:“我现在好比一个大学毕业生分配去当中学老师,只有把初一至高三的课程全部摸熟,展开工作才能得心应手。”不经意的一个比喻,生动表达出沈副市长高度的事业心和责任感。

    沈树民对同志关怀备至,唯独不记得关心他自己。在市政府工作,总有开不完的会议,看不完的文件和报告,接待不遐的来宾、上访群众以及处理不完的公务。一件件,一桩桩,沈树民忘我地接应着,谁也没发现他是拖着病体在硬撑。

    直到1993年8月,沈树民在吃药挂水已无济于事的情况下,才勉强同意住进第二人民医院。本来只想住院休养一段时间,万没想到当医生触摸他肝区时,发现了非常明显的肿块,通过指标化验,确诊患癌无疑。

   病床上的沈树民,最初不清楚自己的病情,仍然每天关心着工作,他曾对前来探望他的苏大领导说,现在工业园区刚刚启动,苏州大学作为地方科研与人才的中心,应当为园区建设多做点工作……在场者听着他的话,连连点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沈副市长病情危急,医院采取了一系列抢救措施,专程从上海请来专家会诊,后又把他转送上海肿瘤医院,中西医结合办法进行治疗……然而,无情的病魔折磨得他迅速消瘦,当他最后了解到自己的病情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哀伤,遗憾地说:我太让大家失望了。古言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呵!9月13日晚,已经昏迷了几天的沈树民,突然清醒过来,精神十足地让陪伴他的学生扶着,来到医院朝东阳台处,抬起无力的手,指向苏州大学方向,多想再亲眼看看苏大校园,幻想着还能为母校做些什么。翌日凌晨,他昏迷不醒了,正在上大学的两个女儿从南京赶来,趴在父亲的病床前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他似乎听见了,勉强睁了一下微弱的双眼,瞬后就再也难以唤醒……七时四十分,沈树民的心脏最后停止了跳动――他为苏州市民日夜操劳不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国数学领域的又一颗“行星”悄悄陨落了。

    9月18日,沈树民同志追悼会在苏州殡葬馆大厅举行,除市委四套班子领导以外,苏州市民五六百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告别,掬一把热泪,沉痛悼念这位为科学、为社会而无私奉献的好学者、好市长……前来慰问沈树民家属的同志们看到,这位活着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好公仆,自己家里却没见一件值钱的家具,甚至居室仍是水泥铺地未经装修……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由衷而生,联想前些年好几位杰出科学家的英年早逝,令人痛惜呀!沈树民病逝的噩耗,传到大洋彼岸他的学生那里,爱戴导师的七位留美学生发来了唁电:“……我们不会忘记先生对我们的培育,他对科学的严谨学风和无私奉献精神,是活在我们心中的楷模,我们永远怀念沈老师!”是呵,“有的人死了,但仍然活着”――沈树民仍然活在学子心中,活在苏州市民心中;虽然,五十二个春秋在人生长河中只是一瞬,但他的“生命效率”却足以体现人生价值,他那谦虚坦诚、光明磊落的精神风范,在人们心中耸起一座永远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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