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4期
(总第77期)
2001年8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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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盆上江南

亦然

 

苏州人真有意思,做什么事情都要玩个“各别”,搞出一个派来。比如苏绣、苏裱、苏灯、苏扇、苏帮菜、吴门画派……苏州人又是喜欢玩盆景的,于是苏派盆景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说起苏派盆景,苏州人完全可以引以为自豪。

盆景这玩意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发端于唐代,论据是唐高宗李治的儿子章怀太子李贤墓甬道的东面壁画上,有两位侍女双手托着中有假山、小树、绿叶、红果的盆景;有人认为可以上溯到东汉时期,因为有野史记载,东汉费长房能集各地山川、鸟兽、人物、亭台楼阁、帆舶舟车、树木河流于一缶,时人誉为“有缩地之方”;还有人认为舜曾经把黑玉制成“玄圭”送给禹,禹即位后也曾规定各地的贡品中必须有“怪石”,这些都可以看作盆景最初的萌芽;更有人认为在距今约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气候温暖、植被生长和移栽都十分有利的江南就出现了盆景的胚胎——盆栽,因为河姆渡古文化遗址曾出土一件长方形的短足盆钵上阴刻着一株状若万年青的植物……

无论盆景从何时始,有一条可以确定:将盆景称作“盆景”自苏州人始。在明代苏州人王鏊所著的《姑苏志》里有这样的记载:“虎丘人善于盆中植奇花异卉,盘松古梅,置之几案,清雅可爱,谓之盆景。”这是有“盆景”二字最早的文字记载。在此之前,人们把它叫作“盆池”,欣然于此道的韩愈曾有《盆池五首》,“老翁真个是儿童,吸水埋盆作小池。一夜青蛙鸣到底,恰如方口钓鱼时。莫道盆池做不成,藕梢初种已齐生。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也有人叫它盆栽,唐人钱众仰有诗《盆栽》:“爱此凌霄干,移来独占春,贞心初得地,劲节始伊人。”

历史将盆景的命名权交给了苏州人,苏州人也没有愧对历史。

历史常常叫人啼笑皆非。当我们沿着盆景发展的蛛丝马迹向上推,就推到朱勔这样一个令人不快的名字。这位朱家园最早的主人,这位以花石纲取悦皇上鱼肉乡里捞到不少好处的家伙,同时也是一位盆景道中的有识之士。据《宋史.朱勔传》记载,他在浙中采送的花木中,“初到黄杨三本,帝嘉之,后岁岁增加”,黄杨正是制作盆景的最佳树种之一。能够争取到皇帝对盆景的关注和喜爱,也算是为发展盆景事业出了一把力吧?可叹他的家当毁于一旦,未能为盆景再立新功。

朱勔的那些无望于仕途的子孙们倒也能继承乃祖遗志,在花木盆景这条路上走得颇远,苏派盆景发展史似乎不能不提到这群人。明代的《吴风录》记述了当时苏州人喜欢玩盆景的一幅世俗图:“至今吴中富豪竟以湖石筑峙奇峰阴洞,凿峭嵌空妙绝,下户也饰小小盆岛为玩。”紧接着就说到这群人:“朱勔子孙居虎丘之麓,尚以种艺垒山为业,游于公卿之门,俗称‘花园子’,岁时担鬻于城市,而桑麻之事衰矣。”过去山塘街上还有一条花园街,据说就是朱家后代们聚族而居的地方。当年朱勔用于拍马屁的手段,成了子孙后代们赖以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谋身手段,始于侍候圣上,终之服务市场,这是朱勔所始料不及的。

宋代苏州还有一位发烧友级的盆景爱好者,他就是《吴郡志》的作者、南宋田园诗人范成大,自他归隐石湖之后,十分喜好于园艺花木之中悦情养性,曾著有《梅谱》、《菊谱》,他还好玩湖石,著有《太湖石谱》,想来他的盆景创作是充满诗情画意的。

元代的苏州和尚韫上人也是一位盆景制作高手,他特别喜欢做“些子景”(“些子”:一点点的意思)。有位诗人专门为他写了一首《为平江韫上人赋些子景》,其中有“仿佛烟霞生隙地,分明日月在壶天”的句子。可是这“些子”究竟是“缩小的大自然风景”之意呢?还是指“小小的”盆景,即现在所指的微型盆景呢?已经不容易弄清楚了。据一位中国盆景史研究者说,这首诗是有关元代盆景仅有的文字记载。苏州人为盆景史填补了一段空白。

苏州盆景到明代时已经广为普及了,吴门画派笔下的画意往往成了盆景中刻意模仿的主题,形成独特的风格,并一直流传至今。文震亨所著的《长物志》专门列出《盆玩篇》对苏州盆景进行艺术总结,其中有不少独到的见解。他记载松柏、枫榆、古梅为桩景之先声,认为可与画家马远、郭熙等笔下的古树作比的盆景才为上上品。

到了清代,苏州的盆景制作已呈流行之势,由于爱好者越来越多,出现了虎丘、光福等盆景制作基地。《光福志》中就有“潭山东西麓,村落数余里,居民习种树,闲时接梅桩”的记载。清代园艺学专著《花镜》也有关于苏州盆景发展动向的记录:“近日吴下出一种仿云林山树画意,用长大白石盆,紫砂宜兴盆,将最小柏、桧、或枫、榆、六月雪,或虎刺、黄杨、梅桩等,择取十余株,细视其体态参差高下,倚山靠石行栽之。或用昆山石、或用广东英石,随意叠成山林佳景。置数盆于高轩书室之前,诚雅人清供也。”

清代对盆景记录得最为详细的要数沈三白的《浮生六记》。沈三白是一位仕途不得意的文人,对于园艺栽培、盆景制作显然是业余爱好,但他对盆景艺术有着深刻的理解,盆景制作的技法非常熟悉,可以说到了运用自如的程度,如果没有整个社会大环境——盆景艺术的普及与提高,特别是专业盆景艺术家的影响,他要达到这个程度是根本不可能的。沈三白对盆景的造型审美要求与现在苏派盆景大同小异,例如对树桩的选择必须悬根露爪,否则“便成插树”,在蟠干扎枝上要求飘逸自然,否则“若留枝盘如宝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气矣”,尤其是“歪斜取势”、“盘旋出枝”、“七枝到顶”或“九枝到顶”,与现在的造型要求基本一致。因此,专家认为《浮生六记》中关于盆景的描述,是中国盆景艺术在实践与理论及其相互结合趋于成熟的一个标志。

要想认识现当代的苏派盆景,其实只要认识4个人就行:著名作家周瘦鹃,园艺家朱子安、朱永源父子,他们都有中国盆景艺术大师的称号。还有一位是周瘦鹃的外孙李为民,他还不是大师,但无疑是现今苏州盆景界公认的实力派代表人物。

建设部和中国风景园林学会花卉盆景分会,分别于1989年、1994年和2001年三次,对中国盆景艺术事业作出重大贡献的人授予“盆景大师”的称号,先后有29人获此殊荣。这些大师中名气最大的还得数苏州的周瘦鹃。

周瘦鹃,吴县人,先以写作鸣世,继以盆景成家。他早年曾任中华书局、《申报》、《新闻报》编辑,主编期刊《礼拜六》、《紫罗兰》、《半月》等,创作有《亡国奴日记》、《亡国奴家里的燕子》等作品,还曾翻译出版过《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1935年他以卖文所得在苏州王长河头买到一片园地建成紫兰小筑,招兵买马似的在苏州各园圃中百方搜求盆景,还和他的花工老张一起到山野中去挖树桩。他不仅爱花成癖,还剪栽有术,大凡一花一木,经其运思,便成佳构。三十年代他参加了上海莳花会,并于1939年夏该会举行展览时参展了22件作品,配着红木架座,以爬山虎古桩作主体,附以松柏、菖蒲、黄杨、文竹等,旁置古佛一躯、灵芝一盎,引起许多人的赞美,获得了荣誉奖。第二年的秋季年会,他又以悬崖白菊、蟹爪黄菊分种于紫砂和古瓷盆中,加上水石盆景共29件,获得全会总锦标,以及英国彼德葛兰爵士的大银杯一座。以后他又参加了两次,四次参赛三次获得总锦标。春风得意的周瘦鹃为此写下了“愿君休薄闲花草,万国衣冠拜下风”的诗句。

建国后,周瘦鹃和他的盆景更“交了好运”,他先后数次在上海、南京、广州等地展出他的作品,引起人们的关注,还刊行了彩色小画片,拍了彩色电影纪录片,以致他感慨地说:“我的文章未必能为工农兵服务,而我的盆景倒真的为工农兵服务了。”周恩来、朱德、陈毅、叶剑英等领导人也纷纷拜访紫兰小筑,给了他极大的鼓舞。

对于盆景艺术,周瘦鹃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和体会。

“凡是花草树木,都有它的一种美的形象,看在人们眼里,就引起了心中的爱好。花草树木种在地上,自有它的一种自然美,可是种到了盆子里去,经过了艺术加工,那就于自然美外,增加了人工的美,达到了‘诗情画意上盆来’的最高境界。”

“一般人看了一般花草树木种在盆子里的,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笼统地称之为盆景。其实我们心目中的盆景却并不如此,一定要挑选那种老干枯干矮矮的树木,用人工来修剪了它的枝条,美化了它的姿态,才能作为盆景。至于一般花草树木,譬如兰、蕙、菊、月季、山茶、万年青、吉祥草等,并没有经过艺术加工而随随便便地种在盆子里的,那只能称为盆花、盆草和盆树,决不能作盆景来看待。要知道盆景的每株树,就是山野间老树的缩影,把大自然的美浓缩到一个小小的盆子里去,这种树必须随时修剪整枝,不使它长得太高太野,抑制它的发育;如果是枯干虬枝,那就更饶古意,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盆景中的艺术品了。凡是这种在盆子里的老干或枯干的树木,我称之为简单化的盆景。另一类是复杂化的盆景,除了把树木作为主体外,还要适当地配以若干个大小不等的石块或石笋,和广东省石湾镇制作的陶质屋宇、亭榭、桥、塔、船只和人物等等,作为点缀,大小高矮,都要和树干、树叶作比例,以正确为目标,一切布局,都要像画家作画一样独运匠心,那么这一个盆景,就等于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立体画了。”

周瘦鹃秉承“画意入盆”的苏州盆景艺术传统并将其发挥到极至,常常依照古今人的名画来制作盆景,求其有诗情画意,比如他仿倪云林画意的“山林小景”,沈石田画意的“鹤听琴图”,仿唐伯虎画意的“蕉石图”, 仿恽南田的“枯木竹石”,仿齐白石画意的“独树庵图”。他还取毛主席《沁园春·雪》“江山如此多娇”的诗意为题创作了不少盆景。他还有许多作品光是听听名字就挺有意思:苏东坡南岛寻诗,李太白举杯邀月,孟浩然拥鼻微吟,刘伶抱瓮醉眠,听松图,观瀑图,柏乐图,琴趣图,秋江独钓图,闲话桑麻图……苏派盆景文人气息浓郁的特点在周瘦鹃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朱子安出身于园艺世家,祖上就在常熟乡下以种栽花木为业。朱子安十多岁时只身到无锡一家公司做花工,结婚后回到苏州,在瑞光塔下买了一块地种植经营花木盆景。后来这块地上建苏州第一批工人住宅,他又到施相公弄买了一亩多地种花,直至五十年代周瘦鹃介绍他进园林系统工作。

如果说苏派盆景是文人和园艺家两类人共同努力的结晶,那么朱子安正是园艺家的杰出代表。他在盆景技艺上有着扎实的功底,把苏州盆景的传统技术“六台三托一顶”掌握得炉火纯青。所谓“六台三托一顶”,就是将树干蟠成6个弯,在每个弯的部位留一侧枝,左、右、背三个方向各3枝,扎成9个圆形枝片,左右对称的6片即为“六台”,背面的3片即“三托”,然后在树顶扎成一个大枝片,即“一顶”,其结构层次分明,参差有趣,陈放时一般都两盆对称,意为十全十美,很受达官显贵的喜爱。朱子安还能把盆景做成鹤的形状和寿的形状,在一些祝寿会上陈放。

从四十年代起,朱子安开始摆脱传统形式的束缚,大胆创新,采用“粗扎细剪”的技法,快速成型,赋予苏派盆景以新的时代精神。“顶”的位置因桩而异,因势而变,达到造型构图简洁、意境深远的艺术效果,就此成为当代苏派盆景艺术风格的主要特征。朱子安被誉为江苏盆景之王。他制作的有500年树龄的圆柏盆景“秦汉遗韵”,以及大孤松盆景“云蒸霞蔚”等杰作都堪称苏派盆景的典型代表作。

朱永源是苏派盆景发展中承前启后的人物,朱子安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师傅。他参加工作后,伴随着园林系统的一批盆景辗转拙政园、网师园、慕园、万景山庄。五十年代末他跟着父亲和园子里的其他师傅一起到山里挖榆树、雀梅、三角枫等树桩,那是大规模挖树桩的开始,挖到了不少好材料,在此之前只有极少数的人到山里挖树桩,三年自然灾害过后,东西山一带也基本上挖不到树桩了。文革武斗期间,别人早已躲在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以及一位胡师傅三人天天上班,不顾子弹在头顶上飞,坚持给几千盆盆景浇水,时间长达两个多月,维持它们不死,使得包括“秦汉遗韵”在内的一大批盆景艺术珍品免遭厄运。

朱永源为了苏州的盆景事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在继承和创新上做了大量的工作,他制作和养护的作品锦松“苍干嶙峋”和榆桩“龙湫”在全国盆景艺术评比展览中分获一等奖,锦松“嘶风啸月”获二等奖,为苏派盆景争得了荣誉。

听说评选盆景大师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两次获得全国盆景评比金奖,如此说来,李为民也具有这个资格了:1993年中国盆景评比展览在天津举行,他的刺柏“横柯展碧”被评为金奖;今年刚刚在虎丘落幕的第五届展览上,他以刺柏新作“龙凤呈祥”再次获得树木盆景金奖。

别看李为民今年才四十多岁,他也可以说是盆景界的老资格了。他自小就受外公周瘦鹃的影响,对盆景情有独钟,他的父亲也是一位盆景爱好者,李为民在这样的艺术氛围里长大,大约不爱盆景也难。李为民似乎一出生就没有离开过盆景,他现在从事盆景创作的院子就是紫兰小筑的小部分。这个有300平方米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景,侧身穿行其间,李为民一盆盆介绍过来,如数家珍,其中除两盆获得全国金奖外,还有好多都曾经在省里、上海花卉世博会等盆景评比中获奖,为苏派盆景争了光。

搞盆景创作是很辛苦的,不管是刮风下雨,每天都得细心伺弄那些不说话的精灵,浇水、除草、施肥、嫁接、翻盆……无休无止,还得经常到浙江、安徽等地深山里采挖树桩。被太阳晒得黑黑的李为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成功的报偿是对他最好的安慰,他的盆景创作已形成自然、丰满、精致的风格,得到圈内人的广泛承认。最苦恼的是场地太小。按理说他有300平方米的院子已经很不错了,在苏州有这样的条件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但他的盆景太多了,而且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多,旅行社还经常带团到他家来参观,人一多,院子里转身也难。有人问他的金奖作品是不是出售,他回答说出多少万也不卖,但如果换两亩地倒可以考虑。

我是在虎丘山上认识李为民的,那天正是中国第五届盆景评比展览开幕,他在他的“龙凤呈祥”旁边忙碌着。边上还有虎丘山送展的“奇柯弄势”和拙政园送展的“冠柏”,这两盆作品也同时获得金奖。这次由中国风景园林学会、江苏省建设厅和苏州市政府主办,苏州市园林局和中国风景园林学会花卉盆景分会,承办的盆景盛会适逢2001年虎丘花会,山上山下花树如锦如潮,来自全国七十多个城市和1500多盆盆景一齐亮相,争奇斗艳,真个是流派纷呈,精品荟萃。这次盛会充分展示了苏派盆景的艺术魅力,我看到许多人在苏州盆景前久久驻留,赞不绝口。中国风景园林学会的甘伟林副理事长告诉我,其实其它各派都或多或少地从苏派中学到不少东西,他希望苏派盆景再接再励,更上层楼。

参观这次盛会还使我感受到作为苏派盆景大本营的虎丘山的不凡气度和广泛影响。我为她高兴、为她祝福,苏州市园林局徐文涛局长的话引起我强烈共鸣——愿苏州盆景之花在艺术的春天越来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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