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人生

因了伞的缘故，少年时我恨透了雨；又因伞的缘故，老来时我爱煞了雨。退休后有了
闲情逸致去品雨：且不提那静夜听雨品味到了诗般的意境；即使白天凭窗临街赏伞，也能
窥出个万种风情来呢！
江南的雨细细柔柔、缠缠绵绵，于是，心灵手巧的水乡人在有了物质财富的基础上，
创造出了各式各样花朵般的伞。而今的伞不仅是为了遮雨，它还给雨人一片清纯的美。因
了这些伞，雨才变得越发的温柔和缠绵了！我念书的那当儿人们用的都是黄棕色的纸伞，
伞柄伞骨是竹做的，伞面是抹了油的纸糊的，一股桐油味。
我一人上学时独撑一把伞，后来大弟也上学了，我得和大弟合撑一把伞。姐弟俩合撑
了伞正在雨巷的伞丛中穿行着，蓦地，背后响起了炸雷似的笑声：“瞧，大家瞧哪，一男
一女合撑一把伞哪！”这下坏了事了，性格内向、腼腆的大弟猛地冲出伞下，我瞧着滂沱
大雨中的大弟，声嘶力竭地唤他，可一溜烟人就不见了。这下，我大开骂戒，朝着这帮顽
皮学生骂道：“他是我的嫡亲兄弟！你们家中没有姐妹、没有女人的吗？”当我快到家门
时，大弟才从一家屋檐下闪了出来，与我前脚后脚进了家门。母亲见了淋得湿透的大弟，
将我一顿痛骂，责我撑伞只顾自己，不顾弟弟，太自私。从此，每逢下雨实际上这把小伞
由我独撑，大弟则与上次那样从雨中冲到这屋檐下候我，只是他越冲越快，免得淋得太湿
而令我挨骂。我缠着父母再添一把伞而未果——说穿了，怎一个“钱”字了得！岂料我独
撑纸伞也不得安生了，这满巷子的伞中杂有几把黑洋伞在横冲直撞，专挑女生的纸伞戳。
我的伞面被戳了几个洞，回家挨了骂，上伞店去补洞，伞面贴膏药似地更丑了。后来又有
黑洋伞袭击过来，又盯上我啦！老天哭，我也哭。于是急中生智，邀几位同路的也受尽洋
伞欺负的女同学一起走，将所有的纸伞严密地挡在四周，组成一个伞堡垒，狠狠地回击来
犯者。在这狭窄的小巷里，打起了一场轰轰烈烈且颇为悲壮的伞仗！总算盼到了因我升初
中而与大弟分校了，父母没有理由再要我们合伞了。母亲去学校申请到了免费才同意买把
伞。在伞店里，我瞪大眼睛盯住了老板用半月形刀在伞柄上一刀刀地刻我的名字。“刻得
好些，清楚些呵！”这可是性命交关的我的小纸伞哪！
“文革”期间，我被迫退职随夫下放苏北农村，没了经济收入。我们只得倒流回苏做
每小时一毛钱的外发加工——掉丝，这是城市贫民最苦的营生。风雪交加下，我与丈夫背
了几十斤重的生活，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当走下齐门大桥时两人滑跌了，成了两只“泥猴”。
由于背了生活，只能合撑一把伞，遮两只头而已。伞成了喇叭，两只“泥猴”雪泥满身，
相望凄然。
雨过天青，我们全家终于上调回苏州了，丈夫重新踏上他心爱的讲台。有次，有位同
学上门来问几道数学题，他已帮同学解决并已送到门口，不料同学还有疑团，师生俩在人
行道上研究和讨论着。暮色渐浓，竟淅淅地下起雨来了。我久久不见他上楼。雨越下越大，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生，一对傻人儿都在“淋浴”了！早晚会成陈景润第二的。
我拿了把伞蹑手蹑脚地到他们背后，悄悄地撑了伞替他们挡雨。撑了好久，这两人竟
浑然不觉，直到讲解结束，丈夫蓦地发现前面在下雨，而自己站的地方却不下雨，诧异不
已，向上一瞧，赫然一个伞顶。将伞借给同学后回楼，他见我背心淋湿了，大为感动，紧
握着我的手，久久没了语言。我对他说：“我愿一辈子当你的伞！”他也深情地说：“我也
是你的伞哪——”这便是我们夫妇俩情到深处的私房话儿了！
江南的雨缠绵而多情，每逢下雨，我总喜凭窗赏雨、赏伞、赏撑伞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