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与吴歌
诗人卞之琳逝世的消息在报刊公布后,勾起我一段往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长篇叙事吴歌《五姑娘》的发现,民俗研究界掀起了一阵吴
歌研究的热潮,吴歌学术讨论会频频在苏州一带召开,苏州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国内
外知名学者,他们纷纷到江南来,重温古老吴歌的迷人风采,探索诗歌与音乐的发展道路,
研究民间文学的历史价值和美学价值,赋予了古老吴歌新的生命力。
1985年,我们正在筹备召开第三次吴歌学术讨论会,江苏作协章品镇特别叮嘱我,别
忘了邀请诗人卞之琳参加,他是江苏人,对吴歌很有兴趣。他并把卞老在北京的地址写给
我。于是我们便给卞老发了一封信,同时寄去一些吴歌资料,向他诚挚地发出了邀请。
我和卞老虽然素昧平生,但是对他的道德文章早就非常景仰。信付邮后,很快就接到
了卞老的回信。这封信我至今保存,成为永久的纪念,也是吴歌研究史上一件珍贵的档案。
他在信中首先对自己工作紧张,不能脱身前来参加吴歌学术讨论会,表示歉疚。接着讲述
了他家乡海门和吴歌的渊源,以及自己对苏州的感情。卞老是这样写的:
我所以对吴歌讨论会感觉兴趣,是因为我的出身地海门,……多数是江南移民,风俗
习惯与太湖流域相似,语言属吴方言系统。……前几年听说海门还发现了显然是从江南带
去的《五姑娘》叙事吴歌的流传。我的祖父是在清朝中叶从溧水迁去(那里地处江南,讲
话却和江南、镇江一带差不多,属“下江官话”大系统),但是四邻,除了讲吴语系统话
的崇明人以外,都是常熟、江阴等地人。我从北来上大学以后,很少回家乡(那里现在只
剩了我二姊一家人,两代祖茔也早坍入江中),但还记得小时候很熟悉的“四句头山歌”(海
门无山,也无湖,可是属于吴歌传统),虽然后来只记得一首“四句头山歌两句真”,顾颉
刚编的《吴歌甲集》里有,只是录错了一个字。现在你们编的《吴歌》一书,当然是后来
居上,但也有不如老一辈人搜罗广博处,新记录下来的两篇长叙事吴歌,当然却是补前人
所未知的大贡献,更值得庆贺。
卞老的来信中,还谈到他曾多次来过苏州,甚至一度想来苏州教学,后因事未果的往
事。他在信中这样写道:
我早年曾在上海读过书,也常去苏州,听得懂上海话、苏州话,就是不会讲。现在鬓
毛已摧(衰),乡音未改,却连海门话也不会讲了,只讲“蓝青官话”(即吴音普通话)。
抗战以前和以后,我还住过无锡太湖边和西乡。解放后1951年春初,华东新区土改运动
试点开展期间,我曾到过吴江,除县城以外,住过和到过平望和同里。1953年春、秋农业
生产合作化试点期间,我从一年的工作据点浙江(今富阳属)山区,两度到过吴县四乡,
从西南光福、木渎到东北陆墓、车坊。1983年在苏州参加《译林》编委会,我忽然心血来
潮,幻想叶落归根,终老斯乡,求得一枝之栖。去年初,我将此念向品镇同志透露了,就
承他积极向苏州大学联系,又承该校当时领导和中文系主任范伯群同志热忱表示欢迎,事
情传开了。去年十二月初,因到上海参加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就顺便去苏州大学访问三
天。因为我总是不能长期离开北京的,年底暂允作季节性往来(我年迈了,怕热、怕冷)。
但是现在教育改革带来了新的变化,我不能去那里闲住。又因毕竟衰老了,一二年内结束
学术工作后,再不胜任作教研工作,也就作罢论。我想就木以前,总还会来几次苏州,我
们后会一定有期,也有可能参加你们下一次举行的吴歌讨论会。
卞老对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后生,娓娓长谈,就象对他的故乡人谈心,道出他思念故乡
之情一样。他对苏州充满了憧憬爱慕的情意,表现了他内心想来苏州又力不从心的矛盾心
情,使我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这位中国的名诗人,莎士比亚研究专家,竟是如此的坦率
赤诚,不由使我肃然起敬。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先后开了六次吴歌学术讨论会,可是我们终于和卞老缘悭一面。
2000年末,传来了卞老逝世的消息,翻出这封十五年前的来信,前尘影事,恍如昨日。卞
老乘鹤西去,终于不能再来苏州,这是多么遗憾!我还没来得及把近来吴歌研究的成果向
他老人家汇报,只能现在写这样一篇纪念文章,来默默地祝福他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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