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造景词境生
――观叶放水墨画有感
中国的水墨画演变至今,因受西方现代艺术思潮和表现手法的冲击,有的重形式革
新,有的强化表现内涵,或者在崇尚传统笔墨神韵之下作有限的改革,或仅保留笔墨纸砚
等材料工具而大量效法西画,画所谓的现代水墨画。
传统水墨画的发展向以文人画为主导,工笔彩绘重形的写实,几百年来被标榜写意的
文人所轻视,视以为“匠气”。但在今天,若画者仍持几百年前董其昌或莫是龙等之见,
来论两类水墨画的高低,那就太固步自封,为识者所不取。
文人画讲究笔墨解放,追求表现物象的神韵,当然有甚多优点;而工笔画重严谨形式,
显自然之美也有不少好处。但,一般情况下,目前水墨画界受文人画影响仍最多,好画也
有一点,然虚心假意的作品恐怕更多。工笔费时花功夫,愿为者较少,如此能结合上述两
种画路者,也不失变革之道。所以,当台湾中央研究院的陈新民教授,介绍我看苏州国画
院叶放的水墨画时,我即欣见有人仍在从事这样的努力。叶放选择他生活中熟知的亭榭楼
阁之美的园林庭院为题来造境,适切表露了他结合此两类画的创作理念和技巧。
五代北宋的山水画,重山岩体势的经营,气魄雄浑,给人以欣赏上的压力。宋室南迁,
江南一带的浅山、平波、湖水、亭榭、楼阁……渐成精致扇面、册页等小品,主题诗意盎
然。这类作品画面小而精,所画物象凝炼,浓缩自然,成一视感辽阔的宇宙,十分为西方
喜爱中国水墨画者倾倒。画突显自然世界与人造建筑的一角或一边的特殊,也预留不著一
笔一墨的空间让观者去想象,达到神游的审美乐趣,这是一种独创,在八百多年前已见出。
不久前,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批文物在巴黎展出,诸如此类册页画中的造景,向西方人诠
释“天人合一”的生活哲理,受到广泛的重视;或许可以这样说,中国水墨画趋向现代的
感觉,正是体现于这类小品中。叶放水墨画的构景妙处,就在于强化了这种局部表现物象
的虚实。
叶放这种与宋人册页精髓在审美创作上的联系,可见于他的《暗香浮动月黄昏》《约
梦故园》《盈盈一水间》等画中,那些在亭榭楼阁、湖石假山间飞翔的白鹤,让人想及宋
徽宗的《瑞鹤图》或《祥龙石图》等卷中对意象的展现,叶放以另一种近乎细密的严谨,
展现心目中的人造小宇宙,藉鸟在空间的自由进出,引人入他设造的景中遨游……
叶放生在苏州,这里集中国历代名园之林,叶放生于斯,长于斯,熟悉园景名胜,是
最自然不过的事――艺术本是生活最直接的反映!中国的园林楼阁等古典建筑,其本身就
具有音乐的流转和回旋的时间特征,构建者融汇了人文思想和感情,表现音乐的节奏和韵
律。所以,又有人把音乐比作流动的建筑,把建筑视为凝固的音乐,这与希腊、罗马那种
大石块砌成长、方、圆等几何形建筑异趣,可以看出中西建筑观念在早期是很不相同的,
即使石造的长城在随峰曲转之要紧处,筑楼除具御敌实用功能外,也兼视觉上音乐流动之
美。古典园林建筑的回廊、长廊、水廊、桥廊等,让人自如进出其间,涵盖一种极高的人
文精神,予人生活内外都引起视觉上的愉快,宛若拨动情思,亲赏一曲浪漫的乐章!
叶放颇能在画作中传达园林乐感的真趣,他的画整体给予一种身临其境的目游,由此
让人联想到白居易“孤山寺遇雨”中的情境:拂波云色重,洒叶雨声繁;水鹭双飞起,风
荷一向翻;空濛连北岸,萧飒入东轩;或凝湖中宿,留船在寺门。叶放的画不画人,却常
能勾起人们入楼入廊远眺,或倚栏赏花、观荷、听雨……人工和自然精致地融合于一体,
作品在艺术表现上达到虚实相生、空间相击的特征,我们好似看到画家在建筑群中,随意
地框景入画,视点高低易景,感觉远近发生变化。叶放在构图上化立体为平面、空间被压
缩,把视觉渐次让给感觉,可以体会他水墨表现中的现代性,这一点使他来自传统,又能
开创新局。
中国水墨画恒以表现诗意为最高境界,画之不够还要以诗补白。而今人已不善为诗,
可省则省,但好画其实也不必靠诗文助力,本应画中有诗才是,叶放的画给我有种读词的
美妙。词,当然也是诗。我已说过中国古典建筑的音乐性,而词则像是诗的蜕化,起始也
是与音乐关系最为密切的。诗与词相较无关高低,这是文学体式自然的演化;唐诗宋词之
不同,略涉者都知道其间的关系,一般地看“词”较入世,能表现出生活中的哀怨情思,
伤悲欢乐的感觉,有较强的造型感和视觉上的空间效果,又富有官能感与色彩的美艳。所
以,词在欣赏者的情绪上所引起的震颤,有时比诗更为强烈,叶放的画品能传词境当属难
为!
叶放的水墨画在清雅与明艳之间,能流露一种“词”的美感,他的画中景被抽离,一
方面让我们生出“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的感触;但说是废园?似乎又不是,更像“玉人
幽眠去,独让鹤鸟翔遨”其间。再则,画家在表现技巧上发展了一种斑驳的沾彩画法,细
若游丝的笔意,若续若断,更添加了时间流逝的痕迹,而时间因光影被省略,实际上是静
止的,仅在画面上烘染出黄昏、烟雨、月明、晨曦……暗示景中的季候情况,横生词情。
这样,若我们在叶放的园林系列画中想象人物活动的存在,就像读“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
垂”“六曲栏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等
等,这些文字中所传达的情景之美,画家以形象表现类似的诗词之意境,如此不见人物的
景,却给人感觉有人在楼阁内睡着,梦着、醒着、醉着、看着、走着……叶放的庭园画景,
提供了一个任人遨游的空间,一如在山水中徜徉。表现这样的天地,他的画笔细腻处似王
翚画的“桃花渔艇”灵秀韵致,又如顾恺之画的春蚕吐丝,配搭着密密雨点细线,斑斓的
色渍,使楼阁、院墙、花榭、云彩、湖石、荷塘,等等,蒙上一层浪漫的诗情词意,这就
是叶放画的迷人之处。
历史上,长江下游的苏州、杭州、扬州等城市,园林建筑兴起,各路士绅富商购宅买
园,到处寻找山林泉石,凿池引水,筑亭植花,叠山造景,在有限的空间里构设曲折幽深,
变化“柳暗花明”,居于其间远离尘嚣,亲近自然……有了这种庭院造景的艺术,中国千
百年来的绘画中,出现如此描绘大主题的作品,俨如卢鸿的《草堂十志》、马麟的《秉烛
夜游》、王诜的《杰阁颐春》和沈士充的《郊区十二景》等,叶放以现代人的观点与表现
手法,把此类大主题予以新意更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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