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工上的“艺术之家”
中国早期电影界有几位年龄较大也专演老年角色的演员,如郑鹧鸪、王桂林等。郑鹧
鸪在明星公司的影片中演了《劳工的爱情》、《孤儿救母记》、《玉梨魂》、《苦儿弱女》等配
角戏后,不到四十三岁就病逝。王桂林早在商务印书馆就演戏,共拍了近三十部影片,演
技平平,只能演劳苦大众的角色,然电影界人士对他非常尊重。抗战爆发后,他年老体弱,
便退出影坛。
正当中国银幕上缺少能演德高望重、学有修养的老人演员时,竟发现一位德才兼备并
且造诣颇深的艺术家,他就是被称为影界全才的严工上。
严工上祖籍是安徽歙县人,后移居苏州,成为苏州人。他平时与人交谈也是满口吴侬软语。他有天生的语言天才,能说六十余种方言,英文根底很深,早岁曾随父亲日本留学,实习西欧古典音乐,对西乐的作曲法颇有心得。回国后悉心研究国乐,将西方的作曲和国乐
的演奏相结合。他特别擅长拉二胡,单独操琴也能使人听来仿佛是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合奏,令人叫绝。他还精通昆曲,能唱曲,能吹笛,还能自己编写唱词。当时上海戏曲和音乐界每有演出,都要邀他把场。
二十年代初,当时严工上已经年近四十。在一次昆曲演出时,得识了汪熙昌。汪熙昌
曾在法国学摄影,回国后创办神州影片公司,计划拍摄影片《不堪回首》、《花好月圆》等
影片,片中有老年绅士角色。见了严工上,认为他在外貌和气质上都很合适,便热情邀请。
严工上本性爱演戏,也很想拍电影,于是一口答应。
严工上在银幕上一出现,就受到电影界和观众的注意。他在“神州”的四年中,拍了《难
为了妹妹》等四部影片,又应长城、友联、复旦等影片公司聘请,拍了《歌场奇缘》、《奇
女子》、《红衣女大破金山寺》、《通天河》等近十部影片。1931年,“一·二八”淞沪抗战
后,他出于爱国热情,自动要求进入明星影片公司,饰演赤胆忠心立志报国的长者,拍摄
了《战地历险记》等抗战影片。
严工上进电影界已是中年,在银幕上又一直扮老年角色,因此,他平时的形态和打扮,
都是一副神采奕奕长者的模样。他从“神州”到“明星”,人们总是看到严工上身穿一袭
青布长衫,即使在冬天,他也要在绒毛皮袍上罩一件蓝布罩衫,留一把三绺长须,给人一
种慈祥和善的感觉,使人对他产生敬仰之心。
人们敬重他不仅因他年老德高、造诣深,而且他对培养人才不遗馀力。胡蝶主演有声
片《歌女红牡丹》,扮演女角色,然而她不会唱京戏。严工上就亲自为她操琴,一面教唱。
胡蝶第一次拍这部有声片,又有说白又有唱,非常成功,其中有严工上的功劳,胡蝶一直
铭记在心。除胡蝶外,其他演员在开始拍有声片时,都因带有各人各地的浓厚乡音,无法
出声,明星公司便请严工上当教师。严工上的一口国语,纯正而流利。他不但办训练班,
自任教师,对演员谆谆教学,有时胡蝶、夏佩珍、徐来等大明星拍戏,严工上也总是自告
奋勇地在摄影棚里陪伴。明星们上戏前总要把台词背一遍,严工上听到有不正确的字音,
就一一校正,戏一直拍通宵,老人也陪到天亮。大明星对他真是感激不尽。
严工上的音乐天才,本来只限于吹唱昆曲,自从有了有声片后,他便把音乐禀赋发挥
在银幕上面,他亲自作词作曲,为影片《良辰美景》、《夜来香》、《翡翠马》等配制插曲,
其中由胡蝶主唱的《夜来香》风行一时,成为当时受人欢迎的流行歌曲。
严工上有子女五人,长子、次子都是音乐家,会作曲,也会演奏。儿媳薛玲仙还是梅
花歌舞团的台柱。他的两个女儿严月娴和严月玲,后来也都拍电影,一家六人都从事艺术,
故有“艺术之家”之称。其中严月娴虽然在电影界曾风光一时,最后却演出一场“花开花
落”的人生悲剧。
严月娴出生在这“艺术之家”,自小受父兄的熏陶,对于歌唱和舞蹈十分爱好。她刚
满十四岁时,父亲严工上在“神州”当演员,她便在《花好月圆》、《采茶女》中客串演出。
她生就一对大眼睛,活泼俏皮,使所有摄制组人员对她发生好感,也给观众留下很好印象。
后来严工上转入明星公司,她也踏进高中大门,等不到高中毕业,她已经成为风姿绰约、
衣饰时髦的时尚女郎,而且具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父亲期望她继续升学,而她却向往成为
电影明星。她经常随同父亲出入明星公司的摄影棚,引起张石川的注意,认为她不同于胡
蝶、夏佩珍以及艾霞等,她可以扮演交际花一类角色。于是征求严工上的意见,严工上自
己拍戏完全是“玩票”性质,他认为也无妨让女儿尝试一下,作为消遣,也就答应。
严月娴的第一部影片是在《啼笑因缘》中饰演何丽娜表嫂一角,因她有阔少奶奶的气
派而取得成功,受到人们赞赏,使她禁不住暗暗得意。可是接着要她在《春蚕》里饰演蚕
女,她的外形既不像乡下女郎,又无农村生活体验,演得既不像又不对,观众对她评价很
低。她却并不服气,接着她又在《失恋》、《脂粉市场》、《压迫》、《三姊妹》中演出,也仅
仅是配角,无论是“戏”还是“名”都在主角胡蝶、张织云之下,而且受到角色限制,无
法发挥演技和显露色相,直到她在《路柳墙花》中饰演适合她习性的交际花角色后,吸引
了大量观众,居然名躁一时。她每天接到无数影迷的来信,对她吹捧和赞扬。她陶醉于自
己的成名,更因收入丰厚,生活阔绰,时时出现在交际场所,还和某督军的儿子发生爱情
关系。桃色新闻使她成为社会上的风流女郎。
严工上自然不希望女儿成为有辱门庭的话柄,但对任性娇惯的女儿也无可奈何。而且
还为月娴今天能成为仅仅次于胡蝶的女明星,也不无欣慰和高兴,无形中也抬高本人在电
影界的地位。
可是他父女俩虽然自我陶醉,而在明星公司方面,除了极少数的人对严月娴有所好感
外,大多数对她另眼相看,因为严月娴没有胡蝶、徐来那样美丽,演技也不及顾兰君、艾
霞,所以对她并没有过高的期望。因此,严月娴虽然接着在《女儿经》、《再生花》、《空谷
兰》中担任角色,都是不重要的配角,排名也落后。她很不甘心,也不服气,认为明星公
司因为她在《路柳墙花》中出名故意压制她,她就要求父亲出面,去找寻机会。正巧明星
公司新来一位名叫吴村的导演,他想拍一部歌舞片,他与严工上相熟,严工上就把女儿推
荐给他。吴村也欣赏严月娴在《路柳墙花》里的演出,而且她本人的生活习惯、性格举止
和社会活动也接近他所编写的《春之花》里的角色,就立即同意。
《春之花》的故事是写一个歌女,挥霍成性,因丈夫贫穷,离弃而去,另嫁富翁过阔
绰而放荡的生活,后又与贩毒者姘居,被逼为娼,最后在雪夜惨死街头。
明星公司为了拍摄此片,耗费巨资,摄影是董克毅,为了拍雪夜一景,需要人造雪,竟用
去面粉四十余包。严月娴有多次歌唱的戏,她要每一场换一件旗袍。严工上为了满足女儿
的欲望,自己掏钱,在一家白俄开设的服装店定做两千银元的服装。严月娴歌唱得不很好,
一次次重拍,一场戏就耗片六千尺,大大超过预算。为了宣传,严工上还特地请来几个外
国记者,到拍片场来参观,拍照留念,登在各大报纸上。电影放映后,由于事前作了宣传,
加上布景豪华,故事动人,的确轰动一时,卖座打破最高纪录。尤其是严工上亲自作曲的
《春之花》,成为当时最红的流行歌曲。严工上的“艺术之家”也因而出名。
这原来是件好事,不料严月娴的虚荣心却因此恶性膨胀。《春之花》成了她的本钱。
她不满足已得的成就,妄想要抬高她本人的地位和身价,她把影片里的情节搬到她自己身
上。她原先与督军儿子相爱,至今认为无权无势的小少爷和大明星已不相配,终于闹翻,
在报上大肆宣传。她又故作失恋状,终日穿了影片里的服装,在交际场所出入,狂醉乱舞,
大肆挥霍,最后结识几个阔老,而且染上恶习吸毒。父亲骂她她不服,朋友劝她她不听,
终日沉湎烟榻,有精神时,不是去霞飞路亚尔培路回力球场赌博,便上酒楼喝得烂醉,以
至不省人事,被人送回家。老父目睹女儿堕落,回想起自己当年是“玩票”进电影界,完
全是为了“自娱”,没想到女儿因拍电影而“自误”,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不能怪电影,
只能怪自己,是女儿的虚荣心害了她自己,也是父亲的宠爱害了女儿。悔之晚矣!
从此,严月娴萎靡不振,积蓄输尽,容貌也因吸毒而摧残。明星公司看在严工上的面
上,还继续让她拍戏,观众对她已失去兴趣,她自己也消极无望,不再演主角,只充当次
要配角,渐渐地退出银海,在人海中湮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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