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本期目录前期内容杂志下载征订办法意见建议
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我要去九如巷

               叶至美

去年11月末,甪直的“叶圣陶纪念馆”新馆建成,邀我前往参加开馆仪式。行前我暗下决心,到了苏州一定要去九如巷看看,那里有我父亲敬重的乐益老校主张吉友老先生一大
家人住过的宅子。张寰和先生仍住在那里,正好请他领我各处看看,饮一杯从老井吊起来
的水,允和先生说,是那口石栏被井绳勒出条条深痕的老井,滋润了老宅的花草树木,滋
润了张家的兄弟姐妹,使他们意气昂扬,各擅风骚。可是,我在苏州只匆匆呆了一天,未能实现我的愿望,我为此感到的懊恼,决不是“非常遗憾”所能表达的。
我在张老先生的乐益女中念过不到两年书,那时我十三四岁,懵懵懂懂,记不得乐益
是所什么样的学校。倒是在离开后,从父亲的一些言谈中,逐步认识到乐益之可贵。我终
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我们一到苏州,父亲就毫不犹豫地让我进了乐益女中。
父亲钦佩张老校长办学有方,也赞赏他成功地养育了十个子女,使他们个个都成为很
出色的人物。熟悉张家的人,可能都听说过父亲夸奖张家四姐妹,说她们个个都是才女,
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那么他对张家的几位兄弟又说过什么呢?今年上半年,我
重读了已经发表的父亲在1949年前写的日记,其中有四处关于定和先生、宗和先生的记
载,我随时抄录了下来。现抄录于下:
1944年,我家住在成都。父亲在一月二日的日记中写道:“午后,二官前在乐益之教
师张宗和偕夫人、女孩来访。张本在昆明任教,以生活昂贵,不胜负荷,将绕道归其合肥
本乡。张家本在苏州办乐益女中,抗战以来,兄弟姐妹散处四方。前在苏,宗和尝来我家,
相熟。今日他乡遇故,颇觉可亲。留之小饮,到晚而去。此后重逢,不知又在何时矣。”
这里的二官就是我。我有一兄一弟,我是老二。父亲用这一百来个字,说明了许多情况,
读这段记载的时候,我为父亲对张家人的深情厚意所感动,竟至流下了泪水。
1945年2月6日,张定和在成都举办个人音乐会,有朋友邀我父亲一同去欣赏。当晚
父亲在日记上写道:“……唱歌十五支。据识者言,张定和颇有天才,青年已能有成,将
来深造,必大有发展。”张定和先生是张家十位兄弟姐妹中的老七。因为是给自己看的日
记,父亲当然没有必要对定和先生的家庭作什么说明。父亲在这里用了“据识者言”,想
是为了表明他本人没有本事来评论音乐,而“识者”的话是有权威性的,然而他记下“识
者”的评论,当然是认同他的论断。
1946年,我家已搬回上海。7月23日,父亲在日记中写道:“张宗和来,谈在苏恢复
乐益女中,颇为劳瘁。”当时我不在上海,因此没有见到宗和先生。最近我读了发表在《水》
上的宗和先生的《秋灯忆语》,才联想到1946年,他去看望父亲是在他痛失爱妻一年之后,
心情必然十分沉重,让父亲感到他神情劳瘁。宗和先生没有告诉父亲他夫人于一年前病故,肯定是不愿让父亲为他伤心。如果父亲得知这个情况,他是不会不在日记上记上一笔的。
到了1948年,父亲和宗和先生又相遇了。在8月6日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宗和
于下午四时来,随车同返我家,视二官。此君于学生甚亲切,为不可多得之教师。留之小
饮,并邀汉华来唱昆曲。宗和与汉华合唱《惊变》,谈至九时而去。”
这是一次欢乐的聚会。宗和先生先到开明书店看望父亲,随后跟班车来到家里。见到宗和先生,我当然十分高兴,可是当时谈了些什么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们留他吃便饭,他
一点也不见外,不作任何推托。虽是吃便饭,酒还是少不了的。父亲一向爱喝几杯,看来
宗和先生也有此好。有了酒,谈话当然更为欢快了,从而想到了要唱昆曲。我认识宗和先
生十来年,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昆曲。
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在我的记忆中,这次分别之后,宗和先生就再也没有机会来看
望我们了。
与宗和先生一起唱《惊变》的汉华姓王,她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新中国成立
后,我们先后在北京定居。我与允和先生曾是同事,又同是曲会的会员,交往很密。我第
一次到后拐棒胡同去拜访允和先生,就是由汉华陪我去的。那次聚会,允和先生给我讲了
许多关于乐益和张家的故事,看了许多老照片,让我对乐益,对张家有了更多的了解,产
生了更深的感情。可惜这一切不是用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有一次父亲与哥哥至善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谈到乐益和张家,
说了不少。事后,至善把这次交谈扼要地浓缩在一封给允和先生的信中,是这样写的:“允
和姐: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偶尔跟父亲讲起乐益女中,讲起许多早期共产党员,如侯绍裘,
叶天底,还有张闻天等同志,他们把乐益作为开展活动的据点,有的就在乐益当教师,有
的暂时在乐益隐蔽。父亲说,您的父亲张老先生很了不起,他自己出钱办学校,把许多外
地的青年请到苏州来教书;他大概不知道他们是共产党员,只觉得他们年轻有为,就把他
们请来了,共产党从此在苏州有了个立足的地方。父亲还说你们兄弟姊妹都有专长,都有
出息,可见张老先生教育子女很有见地,也很有办法。父亲说应该给张老先生写一篇比较
详尽的传记,叫我把他的建议告诉您,请你们兄弟姊妹商量商量,快点收集材料,快点动
笔。颂颂暑安。 至善 八月十日”
至善在信上没写下年份,现在来追忆,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想不起来了,总在八十
年代的某一年吧。
人都老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说到老,过了年我也79岁了。如果还有机会去苏
州,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直奔九如巷。
2000年12月11日
附:
张宗和抗战时的旧作《秋灯忆语》中,有一段日记写到在成都罗家碾圣陶先生家中的
相聚,摘录于后,以为补充。
“一月二日上午开曲会。路老伯约我们一同到北新书局蔡漱六女士家。参加曲会的人不
少,都不认得。中饭菜很好,可惜凉了。下午应叶至美之邀到她家去玩。她家在新西门外
罗家碾。我们出西门叫了鸡公车去,并不远,一路有水有桥,成都平原是富足的。一到开
明书店(就是她家),至美迎了出来,她爸爸叶圣陶先生也都出来了。我们在苏州时就熟,
大家用苏州话谈心,又吃酒又吃点心。我们怕迟了回城不好,于是他们又请我们吃面,我
们吃得太胀了,吃过面就走。他们全家送我们到罗家碾,替我们叫了鸡公车才回去。叶家
人都好,他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叶圣陶先生一点不显老,叶太太真能干,至美身上的大
衣就是她自己做的,做得和买的一样,样子也很时髦。至美的七十七岁的老祖母还在,小
的有至美哥哥的孩子,比以靖小,一刻功夫已和以靖玩熟了,小弟弟叶至诚也已经在高中,
我们也是该老了……”。

返回首页
建议使用Internet Explorer4.0/5.0、
800X600分辨率和24位真彩色浏览本站
Web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