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园漫游

移居苏州近五年了。节假日，时常接待外地来的朋友。在他们逗留的两三天里，总是
陪他们匆匆地上虎丘，游西园留园拙政园。临到握别，他们带着看了苏州园林的满足，开
开心心地走了，却留给我一肚子的遗憾，为朋友，也为时日有限自己难尽地主之谊。说实
在，对这座有着两千五百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做这种快速浏览式的巡游，收获的只能是
到此一游的几张照片和浮光掠影的几点印象。苏州，像一位饱经风霜满脸皱褶的老者，那
又深又密的每一褶里，都蕴藏着耐人寻味的内容。这些，需要一分闲适沉静的心情，像品
香茗一样，去慢慢细细地体味。
曲园，就是这样一个去处。1999年末的一天，我和一群学友，在苏州大学文学院周秦
老师带领下，漫游了曲园。
曲园是清代朴学大师俞樾的故居。人们也许对俞樾较陌生，但对那个曾与朱自清一起
做过同名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俞平伯肯定耳熟。他就是俞樾的曾孙。曲园是经
他之手捐赠给政府的。
曲园坐落在古城区的中心，一条叫马医科的窄窄小巷里。入口处，一座古朴的石库门
上有俞樾的亲笔隶书“曲园”二字。迈进门槛，是一方小庭院，一竿两竿竹子摇曳生姿。
冬日里，竹叶有些泛黄，竹竿却仍是节节笔直。自古以来，傲然挺拔的竹始终得到中国文
人的青睐。苏东坡宣称：“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人瘦
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据说当年曲园建成，俞樾的姻亲彭玉麟就送来方竹，遍栽于此，
后面一座乌瓦粉墙的房子便被称为小竹里馆。
小竹里馆是当年俞樾读书的地方。现在成了一间陈列馆。馆正中，摆着一幅主人的大
画像。两侧墙面，悬挂着八幅俞樾生平事迹画。靠墙一圈平面柜，陈列着俞樾家信及部分
遗物。看看这些资料，即使是从未听说过俞樾的人，也会对这位名闻海内外的学者略知大
概了。没等我们细细看完，曲园的负责人已热情地迎了过来，说接到周秦老师的电话，早
已备好茶水。我们就被领着来到后面的茶室，一边喝着碧螺春，一边听他们介绍俞樾，讲
解曲园。
俞樾本是浙江德清县人，道光三十年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因学问好，受咸丰皇帝赏
识，简放河南学政。不久，罢官归，移居苏州。1874年，购得已故大学士潘世恩故宅西废
地，亲自参加设计，建成了这样一处庭院住宅。俞樾见这块地的西北处，有隙地如曲尺，
与篆书“曲”字相似；又想起《老子》有“曲则全”的句子，于是便给自己的宅子取名曲
园。安居曲园后，他更加勤奋治学，对先秦经学和诸子百家学说，做了十分深入的研究，
在史学、音韵、训诂等领域都有独到的见解。他著述极丰，达五百余卷，成为一代宗师。
当时，海内外慕名负笈来学的接踵而至，号称“门秀三千”，章太炎、吴昌硕等都是他的
学生。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李少荃就是晚清权
倾一时的李鸿章，他和俞樾是同科举人，都出自曾国藩门下。
“拼命作官，拼命著书”这是两种人生设计。政客有政客的风光，学者有学者的建树，
但在官本位意识浓厚的中国，人们总是或津津乐道，或孜孜以求权力带来的种种荣耀，而
忽略了寂寞的书山、无涯的学海所蕴蓄的无穷乐趣。俞樾像许多封建士大夫一样，仕途不
顺，才退而著述。现在，随着社会的开放，经济的发达，人们自我实现的空间越来越大，
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实现自我的途径。然而，还是有不少人被利益驱动，
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执迷不悟，真让旁观者不胜唏嘘。
茶，喝得差不多了。我们离开茶室，来到北面的春在堂。这里是俞樾会友、讲学之所。
正中置放一张朴实的床榻。站在床榻前，想象着当年俞樾凭几而坐，挥麈而谈，会有怎样
的一种自信，一分儒雅？这里宽敞透亮，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床榻上方正中高高悬着一块
大匾，匾上是曾国藩亲题的“春在堂”三个大字，苍遒瘦劲。匾额下，屏门上为版刻石绿
色《春在堂记》。这篇小记是俞樾亲撰，交代春在堂的来历。原来，俞樾上京会试，诗题
是：澹烟疏雨落花天。俞樾依题赋诗，得“花落春仍在 ”句，曾国藩赏识他用意积极，
擢为第一。俞樾将这间厅堂命名为“春在堂”，以示不忘师恩。现在，文人们对室名选择
费尽心思，无不争奇斗怪，但能将自己的人生遭际融入其中的创意，还是难得一见啊。这
时，周老师指着抱柱联吟诵了起来，我也仰头欣赏着这幅对联：
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
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欤？
既执著于生，又参透了死，这种儒者的情怀，让人在感动中，觉出几分亲切。难怪人
们说儒学是中国人的宗教。不管我们已被包装得多么现代，总有一些情怀，无法更改。
出春在堂，向东来到乐知堂。乐知堂取《周易》“乐天知命”之意。它是全宅的主庭，
是主人接待宾客，举办婚丧嫁娶等家族活动的所在。庭院中栽植金桂、玉兰，象征了“金
玉满堂”。庭中摆设，是典型的晚清风格。庭上悬联挂轴，设置天然几、供桌、太师椅等，
墙上悬挂四块大幅红木云石挂屏。抱柱联为俞樾亲题，将乐知堂的主题渲染得淋漓尽致：
三多以外有三多多德多才多觉悟 四美之先标四美美名美寿美儿孙
一个福寿双全，学问有成，子孙满堂的老人，踌躇满志地回顾他的一生，两千多年来，
才气横溢的读书人可谓多矣，而能如此善始善终功德圆满，就太少了。看来，俞樾早年因
事罢官的那场祸患，实在是福之所倚。也许一直在官场钻营的人，晚年是难得这样一分适
意悠闲的心境的。
看完几处庭院堂庑，最后，我们来到春在堂后面的认春轩。认春轩只收回一小部分，
但仅就这一部分，我也能感觉到它是曲园不可或缺的精彩一笔。白居易诗：“认得春风先
到处，西园南面水东头”赋予认春轩浓浓的诗意。这里有山有水，北面一座假山，山上有
石级蜿蜒而上。小小的山顶平台，一桌数凳散置着，山下是曲池，弯弯曲曲，被假山、树
木、亭檐的倒影涂抹得满满的，似乎就要溢出水面。山中有洞，曲径通幽，穿洞而过，但
见曲池上一亭翼水，是为曲水亭，两边的长廊，傍着潺潺流水，将亭的意境悄悄延展。我
们在亭中圆桌旁藤条椅上坐下来，阳光照进来，停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闭上双眼，追寻
一个个怀旧的梦。
游曲园，真好像畅游在一个古典的梦中。只是古典不仅仅在于庭院，更在于它的文化
和情怀。这是游当代园林得不到的体验。因游曲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人生。
论历史，论建筑艺术，曲园无法与拙政园等园林相提并论。俞樾的想法是“且住为佳，何必园林穷胜事；集思广益，岂惟风月助清谈。”好一颗平常人的平常心，这正是曲园引人
入胜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