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园观荷

拙政园的荷花节去年已经是第五届了。听说荷花开得特好，虽然已连续看过两
届，也还是舍不得这一年一度的盛事，何况早就向孙女许了愿。于是，偕老伴带孙女前往
观赏。
拙政园大门正上方，是以三片朱红荷瓣为象征的拙政园第五届荷花节徽标。两边仍是
那副沿用数届的楹联：“名城名园名花展 清风清景清香传”，平仄未合，然而切题，现代
人大都看个热闹，谁会较真？好在加上紫红底牌衬着金色颜体大字，也还气派。
进了园门，穿过兰雪堂来到芙蓉榭边，但见缀云峰背后的水面上，几注喷泉交叉摇曳，
罩着架上和水中错落配置的几大盆花卉，却没有荷花。芙蓉榭嘛，本来应该是观荷的佳处，
记得往届荷花节，这儿除了荷花，还有一个高高的莲荷造型，虽然不免做作，但还能应景
——现在似乎有点委屈了“芙蓉榭”。看来，这次是把好景藏在后面了。
游客向西流去，我们也沿驳岸逶迤向西。只见路边排列着几大盆特殊的荷花：叶子一
般，花冠却粉红浅紫，复叠团栾，如芍药，如木芙蓉，虽然少一分它们的娇艳，却比它们
更多一分亲切。也许是长时间脱离池沼，饱受酷暑的缘故吧，那荷花只能向游客露出疲倦
的笑容，神情恹恹缺少点生气。还来不及弄清她们的芳讳和来历，我们早被蜂拥的人流裹
挟前去。中国人之多，使一切休闲与赏览都没有了驻足的悠闲，光剩下走马观花的匆促。
挨过三曲平桥，游客成堆堵满甬路。“微风吹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
泛红光。”孙女兴奋地念着《四季古诗》里学来的沈约的《咏芙蓉》，眼前池水中挤满挺举
的莲叶，像把把高擎的绿伞，绿伞中涌出的几朵红莲，又恰似一个个穿着绿裙的粉妆演员。
我们登上放眼亭，亭取风物长宜放眼量的意思，果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远远近近，高高
低低，到处是人面“荷”花相映红的热闹景象，阵阵微风不时送来微熏的清香，使人清爽
惬意，别饶意趣。
下得假山，越过园中唯一的石拱桥，便到中园。但见人流汇注，熙熙攘攘，中外男女，
赏花拍照，好一派“人文景观”！倚虹亭，亭名颇具气势，这儿是本园著名的远借景点。
西向远望，北寺塔矗立天际，而眼前是一片狭长的荷塘，港汊回环，洲屿互陈，岸边绿竹
掩径，垂柳拂堤，塘中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岚光和树色化开暑气，
给人带来凉意，荷叶的青翠表面泛出淡灰，荷花的粉红花瓣渗入浅紫。朵朵红莲，在接天
的莲叶中摇摆起伏，宛如盛装的仙子在莲叶的碧波上翩翩起舞，活泼而矜持，美艳又高雅。
遥想当年曹子建妙笔生花赋洛神，或许正是这凌波仙子馈赠的灵感吧。于是又想起周敦颐
的《爱莲说》，荷花确有那么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清高品性，周敦颐的爱莲有
自己独特的审美感受，与一般俗众境界有霄壤之别。作为今人，想雅也难，且在人的气味
与莲的清香中随俗浮沉吧。
进入“别有洞天”就到了西园。三十六鸳鸯馆扑入眼帘，水榭下一群鸳鸯在嬉戏，毛
羽未丰，乍看还以为是小麻鸭呢。中国古典园林，特别是拙政院中的禽鸟花木都讲究寓意，
荷花象征高洁，历来被文人墨客尊为花中君子，香远益清，有主体建筑远香堂点题；鸳鸯
代表男女坚贞的爱情，历来享有鸟中伉俪的美誉，也有这三十六鸳鸯馆示意；莲、荷、藕，
在民间又作为怜爱、配偶与和合的谐音。据说此馆主人原是一位颇具风雅的富商，喜欢夏
日凭窗观赏“锦绣鸳鸯戏耍五色莲荷”，他把以远香堂为标志的荷花来同以三十六鸳鸯馆
为标志的鸳鸯配合起来，也就是把花中君子的隐逸和代表民间趣味的情投意合的爱侣融成
一景，进行了多么有趣的喜剧性的嫁接啊。
倒影楼附近有些特别。只见水面上平铺着巨大的圆叶，粗而皱的表面有无数的毛刺凸
起，很像芡实叶，直径大到两米左右，叶子外沿还翻立着一寸多高的边儿，活像只青紫色
的大托盘，叹为观止。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南美王莲。王莲来自亚马逊流域，夏天开花，
首日色白，次日变红萎谢。也许是水土不服吧，这里的王莲现在没有着花。即使没有花，
游客也觉着特别，毕竟是舶来品，不出国门，而能见到异域的奇葩异卉，真是眼福不浅。
几条肥头肥脑的锦鲤在王莲的叶子间来回漫游，悠然自得。打从鸳鸯馆一路行来，各种各
样不同品种的荷花，令人目眩神迷。不料来到这里，几张圆桌似的王莲大叶，几尾池鱼，
疏疏朗朗，竟构成了一处别具风味的清景。我想，当初文待诏应王献臣之聘创构本园，纵
然多植莲藕杨柳，也决不会想到如今的拙政园会奉献给他一潭盛着南美珍奇的王莲与锦鳞
的“清供”。
越过爬山廊，又回中园，经见山楼转东向南，便到了荷风四面亭。这座六角攒尖的古
意盎然的亭子，乃是园中赏荷的绝佳处。亭上有副对联：四壁荷花三面柳 半潭秋水一房
山，题得绝妙，果然名不虚传。踏入此亭，顿觉须眉皆绿，肺腑澄清。亭西那一丛荷花，
有的纯白，有的粉白，有的奶黄，有的白色的花瓣上洒上点点红丝……而花蕊竟是金线，
不知又是何方异种，来苏侨居？
白莲本是荷花中的“孤芳一族”，淡妆素裹，茕茕向隅，偌大荷塘仅领一锥之地，不
与红莲争胜。正是这种谦逊和高洁，得到了诗人的垂青，唐代陆龟蒙的《白莲》诗咏叹道：
“……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诗人虽然咏物自伤，但对
白莲圣洁天性的赞美，却是由衷的。清代诗人王渔洋《再过露筋祠》也以白莲象征一位宁
可被蚊虫叮死也要保全自身清白的青年女性。很显然，他们从白莲身上感悟到了与群芳众
卉不同的天姿雅韵。
荷展的布局颇通画理。拙政园本是一幅立体图画，每处景观都蕴含诗情画意，它们既
是整体的有机组成，又是独立的欣赏对象。在荷花节，荷塘是当然的主要景观，已经不再
是园林的点缀，而成了园林中的一处亮点。游遍各个景区，我们回到荷风四面亭这处观荷
的中心点，统观全局，在大篇幅的碧叶红莲之中，间以少许白莲，既考虑了花的特性，又
张扬了叶的品格，以此渲染出夏日荷塘特有的清新明丽。园的东西两头和南北两面的曲池
港汊，巧妙地布置为萍藻与王莲，可以说是有意留下的空疏，水墨轻染，素净而幽雅；而
其他各部怒放的荷花，你会觉得犹如画家泼墨挥洒的勾勒，浑朴而灵动。整个水域就像横向展开的巨幅《荷塘清景图卷》，既有菡萏十顷，生机蓬勃；又见香风送远，清趣盎然，到处弥漫着温馨可感的水乡韵味——这不正是拙政园荷花节锐意营造的文化氛围与审美境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