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与一座山
两个人与一座山结合到了一起,这座平常的小山就有了不同的意蕴。山名蟠螭,为太
湖七十二峰之一,是穹窿山的余脉,离古镇光福8里左右。蟠螭山俗名南山,一个极平常
的名字,却很能引起文人雅士的感兴,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出了诗
人心中的悠闲散淡,同时也使南山这个名号有了远离喧嚣,对世事无所恋慕的内涵。山在
太湖之滨,不远处便是有名的太湖渔港,每天日出日没,桅林森森,帆影片片,古寺晨钟
与渔舟唱晚,是这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
早在明代,有憨山大师来山上结茅修行。憨山,又名德清,安徽全椒人,俗姓蔡,字
澄印。他少年出家,一度曾是钻营谋私的高手。据《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载,万历年间,
憨山在五台山为李太后主持祈储道场,皇帝家的储君与你四大皆空的和尚有什么关系,真
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憨山偏偏要插上一脚。原来李太后答应,如果立储成功,要
为他在崂山造寺。前景看起来光明,却不料目下正乌云盖顶。万历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都因为立储的事,与群臣搞得形同水火。憨山寺未建成,反拂了万历帝的逆鳞,被皇帝科
以“私造寺院”之罪,遣戍雷阳。立储在当时可说是一件国家大事,卷进这个黑色旋涡的
人形形色色,憨山不过是其中之一。后来,憨山遇赦,顿悟今是而昨非,真正厌弃了世俗
的繁华,人世的喧阗,来到了远离京城的苏州太湖之滨的蟠螭山潜心修行,疗养名利野心
招惹出来的创伤。与京城相比,蟠螭山是何等僻远荒芜的所在。反差是强烈的,却正是绚
烂至极后的平淡,名心已死,四大皆空。太湖五百里浩淼波涛搅不起他心底一丝涟漪;神
州千万处风云变幻惹不动他情感一缕波澜。他“置身天地外,何羡红尘浩”,听听松涛,
看看明月,一声声南无阿弥陀佛……从此,山上有了永慧禅寺,榛莽未辟的蟠螭山忘不了
憨山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功劳。
永慧禅寺,又名石壁寺,因寺庙背靠一块百仞石壁而得名,现属净土宗所辖。寺中主
持,均从灵岩山佛学院中来。据说原先却是临济宗的道场,山上现存有数处临济宗大师的
墓址。临济宗是禅宗五宗二派之一,对待前来参学的人采用棒打、声喝等方法,有着直截
痛快,雷厉风行的风格,因此有“临济将军”之称,憨山大概也是临济宗的禅僧。寺踞山
巅,掩映在森森古木之中,主建筑“大雄殿”匾额为赵朴初手书。寺后石壁多摩崖石刻,
著名的有朱德的老师李根源、李的老师孙光庭、晚清封疆大吏陈夔龙、海派大画家吴湖帆
诸人的题诗,皆言志、纪游、怀古之作。最奇的是石壁上生长着一棵罕见的奇树——石楠,
树龄三百余年,它的根屈曲盘旋,宛若螭龙一般,吸附在石壁之上,人称“睡龙”,其实
不妨径称“蟠螭”——蟠曲的螭龙,才与蟠螭山名实相副。
山中人文荟萃,名胜古迹,遍地可见。最著名的是明末清初大诗人吴梅村卜葬于此。
吴梅村(名伟业)一生风格多变,从少年时的清丽芊眠到激楚苍凉再变为暮年的萧瑟,与
他遭际的坎坷变迁分不开。《圆圆曲》“冲冠一怒为红颜”句至今犹脍炙人口,被后人称誉
不绝。吴梅村一生遭际,万事忧危,几乎“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他自称
是“天下大苦人”。吴梅村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明朝灭亡后,隐居太仓家中,由于几位
朝廷高官的举荐,朝廷要徵他出山,地方官吏敦劝逼迫,其父母惧怕惹祸,也强迫他仕清,
万事孝为先,他只得应允。但心中“忠”“孝”两种观念时刻咬啮着他柔弱易感的心灵,
使他一生刻无宁晷,内心不得安宁。
吴梅村在《自叙事略》中说:我死后,给我穿上和尚的僧服,把我葬在邓尉山、灵岩
山之间,墓前立一块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他不愿安葬在自家的祖茔,却选择了
一条自我放逐的道路,内心的苦痛不言而喻。仕清是他平生最大的耻辱,他背叛了有恩于
他的明朝,背叛了和他同时代的许多誓死抗清的朋友,觉得没有面目对乡邦父老,更无面
目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因此他要在死后穿上僧服,以一个出家人的身份对自己的一生
作永远的忏悔。我们后人已经无从悬揣他当日的痛苦,但很多人因此对他身前投清的行
为,给予宽容的理解。一个多愁善感的懦弱书生在乱世的选择,永远只能是无奈和悔恨的
不断交织,这是性格的必然。他死于1672年1月23日,后人遵从他的遗愿,把他葬在蟠
螭山麓的高家前十九都十一图地(据李根源《吴郡西山访古记》)。山中又有诗僧、画家虚
谷上人之墓及宋、元、明、清大小名士的墓群,散布在林莽丛树之间,步步惹动游人的思
古幽情。
山中多泉,最著名的是尊生泉、印泉两处。俗传两泉为螭龙两目,终年清澈沁凉,即
使在大旱之年,也汩汩不断,从无涸竭之虞。若以地产清茶沏以两泉之水,也足称人生快
事。山中广植茶、梅、杏、柰,每到春季,花开烂漫,《县志》称行在山间,宛似行走在
锦绣做成的屏风里。南山村村民每日耕作其间,丰衣足食,不啻桃花源中人。山中又多小
竹笋,蕨薇之属,伯夷叔齐如果来此,恐不致饿毙首阳山,反而能优游卒岁,衣食无忧了。
春天,野生的刺李,开着硕大的白花,香气氤氲飘散,引得蜜蜂、蝴蝶和金色甲虫徘徊翩
跹,不忍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