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濂溪
曾经在干将路中段(宫巷南端向东转弯,原先叫做松鹤板场)的一所旧屋里住了三十
多年,如今每每经过,总忍不住要看它几眼,尽管那里成了一家小有名气的饭店,再也寻
不着一丝旧时的痕迹。随后我的目光总会移到它斜对面的那座标志性的石牌坊,停在朝东的“濂溪”两个字上。
干将路向东的另一段,由顾家桥连接松鹤板场的,原先叫做濂溪坊,在濂溪坊一座朝南的石库门里住过我的一位老师。
那时,我在大儒小学读六年级,她是班主任,在我印象中,兼教着语文和算术。我和几个同学曾经走进过濂溪坊里那座石库门。她病了。当时并不时兴送花篮和补品什么的,我们也送不起,只是去看一看,连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也不会。我们见到了她的母亲,尊敬地叫了声“太师母”,好像还见到了客堂里挂着的应该是她父亲的照片,再也没有见到别人。我们虽小,却还懂得不问不该问的问题。我真的只是去看了看,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就像不久前,割掉了阑尾,请了假,一天下午,我躺在家里的长沙发上,她来看望,我也红着脸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我与老师间唯一的一次私人互访,一年里,我们实在没有过其他更亲密的来往。她是老师,我是学生,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我是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也是也不是。我的语算在班里是不败的第一,可能就凭这个,小学毕业后考状元般的考中了苏州中学初中部。可是,我的音乐、美术、体育、劳作,及格都勉强。那时,满街的“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天空出彩霞呀”,满街的秧歌、腰鼓,而我唱不响扭不象;美术作业模仿米谷“惩治反革命条例”的配图,不得不请人代劳。
我绝对的不全面发展,绝对的缺少艺术细胞,绝对的不强健机巧。我品行端正,遵章守纪,小学生可能有应该有的大大小小的毛病,我似乎都没有。班主任老师把我坐在前后两个上课很会讲“闲话”的同学当中,事实证明,起到了良好的隔离作用。每天下午放学,她几乎都要检查个人卫生,特别是手,凡肮脏者,统统关晚学,可是,我总能享受一种优待:在举起小树林般的手之前,她点名叫我先走,于是,我背起书包低着头满心欢喜与得意地一路小跑回家了。这种待遇,眼下叫做“信得过”或者“免检”,虽然不一定是国优、省优、部优,但是一块闪亮的铜牌肯定会有的。当年我没有那样的铜牌,也没有一张荣誉证书,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在老师和同学心中有多少分量。我是建国后苏州第一批少先队员,左臂上从来没有过一条、两条、三条“杠”,胸前只有一条洁净的红领巾。我从来不是干部,甚至不是小组长,这可能影响到我整个学生生活中,拥有的最高职务是科代表。
我成不了老师的好帮手,确实不存任何升迁的奢望。我也不给老师添麻烦,不会成为她的心病。课上,她常常提问我,在别人答不上之后,我答对了,会得到一个满意的微笑。课间课后,因为没有过失,从来不被请到办公室接受个别教育。有一次,和几个同学一起在办公室跟老师交谈,我自然是一言不发,默坐一旁,。记得老师临时出了一道智力题,好像是雨后水涨船过不了桥洞怎么办之类,没有人答对,我居然大胆地仍然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于是,又见到了她的微笑,一个分外灿烂的微笑。
我也许是个不知感谢师恩的学生。进了初中,学校就在大公园近旁,进了大公园北门,便是苏州市少年之家,少年之家有个图书室,课后我在那里认识了盖达尔和无脚飞将军。有次去借还书,无意中发现了老师的身影,我却红着脸低了头匆匆离开了。老师一定看见了我,她会怎么想,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依旧不能原谅自己的无礼,依旧不能原谅自己的羞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少年之家的家长,才知道这个职务必须由优秀大队辅导员来担当。但是,这分喜悦,这分骄傲竟被愧疚冲淡了。
离开小学、离开老师八年之后,我也走上了讲台,四十年为人师表,四十年以己昏昏却老想使人昭昭,四十年听多了好话差一点迷失了自己,只有每当想起老师的时候,我才稍稍冷静、稍稍清醒。对待象我这样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学生,老师提供了一个良性的宽松的和谐的自由发展的空间,不为我规定什么设计什么,不勉强我去做不能做不愿做的事。我觉得一切经典的新潮的教育理论和法则,不再遥远。一位影响学生终身的小学老师和一位著书立说的大学教授,我以为很难分得出轻重,也不应该去分什么轻重。
今天,当我一次次凝望石牌坊上的“濂溪”时,干将路气势不凡地东西横贯苏州城,许多人早就淡忘了、更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过一条石子路面的濂溪坊,我却一次次想起濂溪坊那座不起眼的石库门。据说,一身傲骨的金松岑先生就曾住在濂溪坊,但是,“濂溪”的命名和金先生没有直接的关系。于是,想到了周敦颐,他号濂溪。在苏州方志馆查到了一条资料,据《宋史》记述:周敦颐,宋道州营道濂溪人,别号濂溪老人。居苏城资寿寺侧,讲解道学。殁后群人念之,改宅为祠,名濂溪祠。翻宋史《周敦颐传》,没有他住在苏州的记载,大概传太简略了,或者见于别处。我想这并不重要,不管是真是假,苏州人能以之为荣,而且在地名成为历史之后,决然把濂溪刻在主干道的标志性建筑物上,就很不错了,因为至少表示了对为人师表的敬重,表示了对历史的敬重。
我有过一位曾经住在濂溪坊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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