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小船看“露天戏”

　　我一直有种怀旧的情结――许多年过去了，童年时代打弹子、白相香烟壳
子等情景依然在心，更有文革年代，在船上看“露天戏”（样板戏）的经历，至
今忆起似又走进了那种氛围……
“样板戏”火红时期，收音机、留声唱片、有线广播等等，到处播放，男
女老少人人会唱“临行喝妈一碗酒……”“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随风飘
扬；女人们个个齐耳短发，威武阳刚，田间劳作时，还哼唱着“李铁梅”“小常
宝”，哪怕“虎豹豺狼”一齐下山，她们照样手握锄把作刀枪“坚决把它们消灭
光”！
那年月文化娱乐生活极其单调，大到国家演出剧团，小到生产队群众表
演，“清一色”都是排演“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奇
袭白虎团》《海港》《红色娘子军》等），因此，随便身处何地，经常能遇见熟悉
的“李玉和”“阿庆嫂”“杨子荣”……一旦闻讯哪里演出，赶东赶西奔走相告，
水乡河浜多，于是摇着小船看戏去，那情景有点像鲁迅先生《社戏》一文中描
述的那样。
夏日的夜晚美妙动人，墨蓝的夜空星光璀璨，一条条小船悠悠荡漾水面，
船后水面“飞白”捺出泛亮的水练，像丝绸般柔滑，一叶小舟之上，心与天地，
心与自然交融在一起……清风徐徐，河柳依依，远近一个个静谧的村庄，家户
窗口晕出微弱亮光，星星点点，河水轻轻拂拍苇草，田野草丛中蛙声呱呱，空
气中弥漫着清凉的青草味。浪漫的月光下，青年男女们嬉笑打闹，流露出看戏
前的喜悦与兴奋。
乡下“演戏”确实闹猛，与其说是去“看戏”，不如说去感受一种气氛。用
木板搭就的“戏台”约十来米见方，四面木柱上桅灯高挂，光芒四射；布景高
大逼人，道具简单粗壮，演员化妆个个浓眉大眼，念白铿锵有力，唱腔高亢激
扬，做打动作夸张，窜上跳下，看得人眼花缭乱，有时甚至担心“翻筋斗”不
留心会否摔到台下？坐在船头远远望戏，整个场景一览无遗：威虎山洞阴森，
芦苇荡茫无边际；阶级敌人的凶残，革命英雄的无畏……看得真切，心情随着
剧情而起伏不定。
剧终人散，看戏人还在打听“下一趟在哪搭村里演？”好像永远看不厌似
的。小船归来，看戏人七张八嘴大谈“观后感”，女人们说得最多的是演员的服
饰，诸如李铁梅的棉袄鲜艳啦，小常宝的马甲暖和啦，阿庆嫂的碎花围裙好看
啦，等等；男人们则爱对女演员评头论足，说看来看去“李铁梅”忒凶，脾气
暴躁，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却从不见她洗衣做饭，若有谁作她家“上门
女婿”，稍不称心会被“扔”出门外……还是阿庆嫂好，人长得标致，待人接物
也得体周到，难怪“胡传魁”死到临头还念叨她的“恩情”呢。讨“家主婆”
就要讨像“阿庆嫂”这种女人才算福气。
说到演员表演功夫，大家似乎更来劲，一致公认“杨子荣”枪法最准，一
枪能击毙三个土匪；“打虎上山”中骑马转身动作潇洒，再加一记“响鞭”当然
赢得全场喝彩；“郭建光”亦然身手不凡，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腾跃轻灵敏捷，
“旋风腿”呼呼生风；还有那“磨刀师傅”的板凳功夫精妙绝伦，抡圆了砸出
去，哪怕再多几个“王连举”也照样挡勿牢……有人推测“李玉和”的拳头肯
定有“李元霸”的铜锤那么大而有力；“李勇奇”大概有“轻功夫”，打猎一下
能从高高山顶“飞”下；而戏台上“鸠山”鼻下一撮“仁丹胡子”，看上去比铁
丝还硬，“春来茶馆”里，阿庆嫂递给胡司令抽的烟可真香呵……
在那个忧人的时代，我们在乡村看戏解闷，不曾想也看出了一番生动有
趣……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仍十分留恋那一段乡村的日子，留恋在美丽的月
夜，坐着小船看“露天戏”的情景。
2001年除夕写于北京亚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