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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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小八路放火队”

               朱少白

1948年11月20日深夜,国民党政府的苏州城防指挥部,兴师动众出动所谓“飞行堡
垒”,军警全副武装闯入孔庙内的苏州师范学校,逮捕我这个所谓共产党头头。连夜,我
被反绑到审讯室,一位反动军官冷峻而带讥笑道:怎么这么一个小鬼头?!
是的,我当时17岁,身高大约只有1.5米左右,瘦小的身躯,一张娃娃脸,怎么可能
是干惊天动地事业的共产党头头呢?事实上,我这个“小鬼头”仅仅读了一点所谓的“野
书”,接受了些时髦的思潮,向往“山那边的好地方”,送过两批好朋友奔赴“好地方”而
已,根本够不上做“特殊材料”的人,称我“小鬼头”蛮对。
我被辗转关押到南京伪首都特种刑事法庭监牢,推进“勇”字四号牢房。这里据说全
是“戡乱时期”触犯特种刑事治安条例的“共匪”,可是在“共匪”中却出现了两个十来
岁模样的孩子,一个姓薛,安徽蚌埠人,据说是跟父亲出来“跑单帮”贩卖香烟的(父亲
被关在另一个号子里);另一个叫“小山东”,胖乎乎的红脸蛋,穿一件脱笼黑棉袄,清脆
直爽的山东口音,说话时常伴有见义勇为的举止和见识;偶尔反握着双手,对着铁窗仰天
长叹,像个“大人”样,还用胖乎乎冻红了的小手托着下巴,凝神沉思。是个难友们人见
人爱的孩子。
在这“特刑庭”监牢里总共关押了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9-13岁)。难友余心清(一
个长期与共产党合作的国民党中将),出狱后写过一本《在蒋牢中》的书,对这十一个孩
子有过记载:“常州一男孩,六年级学生,父亲在南京总统府当秘书,他从小过继给常州
的舅父,舅父因贪污而被捕入狱,无人照料生活,他只得回到父母身边,他的母亲脾气很
坏,也不甚喜欢他,时常打骂他,他常想要逃回常州去。某天,家里来客人,父亲给他五
块钱,叫他拿个酒瓶去打酒。他一出门就觉得机会来了,他买了三块钱大饼,吃一半,留
一半装在口袋里,沿铁路朝常州方向走去……天黑时,走到尧化门车站附近,忽然见到一
草堆起火,呆看了一会儿。这时附近的宪兵发现了他,觉得这个小孩装束不同本地人,手
里还拿着酒瓶,认定这把火是他放的。一顿吊打,又从鼻子里灌了凉水,要他承认;并骗
他说:承认火是你放的,就可以送你回常州。结果他承认了,宪兵又押着他到南京车站附
近去指认‘同伙’,被迫之下他在街上指谁认谁,这样又捉了十个在街上流浪乞讨的孩子,
一起被关进特刑庭。他们的罪名是‘共匪放火队想放火烧毁南京火车站’”。这抓来的十一
个小孩就成了“小八路放火队”队员。
大约是1949年1月12或13日,一纸令下,特刑庭全部“案犯”转移到南京老虎桥模
范监狱。模范监狱究竟“模范”到什么程度,我一无所知,许多难友们倒是“享受”到的。
而我这个“小鬼头”和十个“放火队”的孩子,被关入了儿童监牢。十一个人睡六张双人
木床――有双人铺就算“模范监狱”。那个常州小孩囚在另外一间,以免遭受孩子们联合
报复,这大概也算“模范行为”吧。享受“模范待遇”也真是麻烦,因为关入儿童牢房者,
都未成年还算不上人,所以没有“放风时间”,见不到人群,连看守人员的动静都见不到,
也得不到任何信息,即使早上漱洗,短短三分钟在走廊水龙头前也见不到人影,整天就是
面壁等待……我这个被定为“共产党头头”的小鬼头,犹如跌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枯
坐在一个闷罐里,空气逼仄得令人几近窒息,精神濒临崩溃边缘。我要讲话,我要呼叫!
可这里整日间只有孩子们的撩事和争吵。这也是一种磨练,以致多少年以后“隔离反省”
时,反倒有了抵御能力,对饱尝孤独滋味,我已是“过来人”了。
孩子们待我很好,小山东(可惜记不起他的大名了)与我在特刑庭是同牢,还教我哼
过《国际歌》呢。到了这里后,他在生活上照料我,为我端饭盛水,问我冷暖……小山东
在孩子群中有点威望(领袖人物),他称我“朱先生”,其他孩子也跟着这么叫;对于孩子
们之间无谓的争吵和打架,小山东常常表现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英
雄气概,把他们都能镇住。他的这种精神也把苦难环境中的我激活了,听着孩子们一声声
的“朱先生”,我想:何不借此机会教他们识点字呢?
于是,我们挖墙头泥作粉笔,水泥地当黑板,写字,读音,解义,孩子们跟着我比划
笔画,先教他们“人、手、足、刀、尺”之类,后来发现他们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识,遂改
教“百家姓”,按他们的姓氏一个一个地教……几天下来,感觉他们识字的效果不明显,
就又改为直观教学,见什么,教什么,教过几个来回,他们倒派上了用场。
孩子当中有一个湖南人,叫朱同三,大家都叫他“猪头三”,是山区来的孩子,对自
己的姓名只会读音,却搞不清楚是怎么三个字。我估计他可能排行第三,这是乳名,就像
江南一带称“阿三”之类的,而且我猜想,大山里可能产桐树,于是为他改名叫“朱桐山”。
十三岁的朱桐山,厚嘴唇,声音沙哑,走路跛脚,伛偻着腰,骨瘦如柴,望上去羸弱不堪,
可有些孩子常欺负他,只有小山东护着他。
在我教他改名识字后,他向我倾吐了一肚皮的苦水,还撩起单裤给我看:那瘦骨伶仃
的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谁看了都禁不住心疼。朱桐山不知道自己出生
湖南什么县,只记着那个大山深谷中的村名(可惜我忘记了),家中父母务农,还有姐姐
哥哥和一个老祖母。记得是快过大年的时候,国民党军队开进村来抓壮丁,抓不住他哥哥
就强拖他去顶替……国民党军队把他朝天捆手缚脚,然后用扛棒像扛猪猡那样,扛着他走
了大半天的山路,夜晚就在一座庙前停下,这时朱桐山已挣扎得不省人事,只记得离家时
祖母、母亲、姐姐她们呼天抢地的哭叫。
没有经过训练,朱桐山被驱赶着拿起枪上了前线,人小枪高,他双手托着沉重的枪,赶上了徐州大会战的战场,第一次开火就被俘了……朱桐山说,共产党对他很好,给他路费,
开路条让他回家。可怜他不知道自己老家在哪里。不识字,又说不清具体要到湖南什么地
方,只能在茫茫田野里不停地向南乱闯。不巧,又被国民党军队抓获,说是逃兵,一顿毒
打,并搜掉路费,重新编进部队。第二次又被推上前线,排长要他冲锋,他稍有犹豫,便
遭到一阵枪托捅打,排长还用刺刀将他小腿刺伤,等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尸堆血
泊之中……
朱桐山又一次被俘了,共产党为他的伤口敷药,又发给他路条、路费,他跌跌撞撞行
至一荒落的农家,用路费换件旧衣服,总算脱离了国民党军队纠缠。也不知走了多少路,
他摸到一个小火车站,溜进一列货车到了南京,开始沿街乞讨,不想又被抓进了特刑庭,
成了“放火队队员”。
知道他的身世,我想今后他要回家,非得识几个字才行,否则麻烦大了。于是我对他
采取“急用先学”的办法,先教会他识地名:南京、上海、杭州、株州、长沙……我想,
凭着他说一口湖南腔,只要到了长沙,若碰到好人肯定也会帮他寻找家乡的。他说“只要
见到大山和溪水,就能认得村子”,说这话时,他原本忧愁的眉目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意,我仿佛见到一朵枯蔫的花朵有了一线生机。
孩子们识了几个大字,尤其是朱桐山认得了地名,有了回家的希望,这对我当时孤独
忧伤的心情,好像也解脱了许多……有天夜晚隐隐听到了隔江的炮声,白天小铁窗外,经
常看得到飞机往返窜逃,监狱的看守逃亡了,连烧饭的人也逃走了。我们在饿了一顿后闹
得不可开交,监牢当局不得不打开每一间囚室,让难友自己推选人去烧饭。这样,我就走
出了禁闭二十多天的“儿童监”,来到成年人群里,好像“释放”一样,急切地往各个牢
房探望难友,我见难友们已在囚室的墙壁上,写上了“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大字,这是
同案难友史若平的杰作。那几天,我们大家饱餐了几顿。释放政治犯是和平谈判的先决条
件,大人们已经在窃窃私语,“小鬼”们也看出些门道,能吃饱且有希望出狱,当然是开
心的事,脸上也有了笑意。我特意关照朱桐山,出狱后,乘火车向南到长沙再问,肯定能
找回老家的。小山东在南京有个哥哥,不用我多担心。
1949年1月28日下午,监狱人员点放了我们这批“共匪”,总算离开了老虎桥监狱。
临别时孩子们依依不舍,我抚摸了小山东的头,握了握朱桐山干瘪的手,不忍再多说什么,
扭头便走……
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时常想念这批小难友,尤其是朱桐山、小山东。有时见到街上佩
戴红领巾的孩子们打着队旗、敲着鼓列队行进时,总忍不住对大头大脑的胖男孩要多看几
眼,希望能意外见到“小山东”!或者格外注意大饼店里的伙计,想想小山东也可能以此
为业……夜深人静时,有时睡不着觉,就会牵记朱桐山的命运,不知他到家了没有,还是
失散在兵荒马乱之中了?……
我渴望和珍重友情,希望当年的小难友们能看到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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