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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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顾瑛和“玉山风”

               沈 骅

生活于元末明初的昆山人顾瑛,有两个地方引起后人的关注。一是他成为吴中巨富
后,离开商界,专心向文,最后成为一介文人;二是他主持玉山雅集,由此在吴中文坛开
出一股清丽洒脱、任情自放的文人风气——“玉山风”。
顾瑛原名德辉,字仲瑛,又名阿瑛,别号金粟道人。顾瑛从小生于官宦之家,祖父任
职元廷时,定居昆山界溪。十六岁时,顾瑛就外出闯荡,在京师经营商业。凭着过人的机
敏和出色的交际能力,顾瑛在京城如鱼得水,不但与达官贵人交往密切,还常常与一帮官
宦子弟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很快就攒下万贯家财。再回昆山时,他已一跃成为苏州地区
屈指可数的巨富之一。他的好友,元末四大家之一的倪云林称赞他“能廓充先世之业,昌
大其门闾,逍遥户庭,名闻京师。”
三十岁时,顾瑛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选择——弃商从文。他把家中产业全
部交给儿子顾元臣料理,凭着雄厚的财力,广罗古书名画、鼎彝珍玩,在昆山构筑玉山草
堂。草堂有园池亭榭二十四处,如种玉亭、小蓬莱、听雪斋、拜石坛等,每一处都悬知名
文士的题额和自题之作。此后数年间,顾瑛广结天下名士,日夜在玉山草堂与宾客置酒赋
诗,歌咏唱和,以文采风流著称于东南。顾瑛逐渐褪去商人的色彩,赢得了当时文人的认
同,顺理成章地实现了他的由商入儒的愿望。这就是顾瑛的独特之处。
顾瑛能从商人一变而为文人,不仅仅依恃雄厚的家产,他的文学才能也非常出色。《四
库全书总目提要》称他“好事而能文,其所作不逮诸客而词语流丽,亦时动人”,纪昀的
这个评价不太高,可也不算低。顾瑛著有《玉山璞稿》,集中《自题摘阮小像》云:“自家
面目晋衣冠,写入林泉又一般。手摘阮琴秋寂寞,断鸿飞处水漫漫。”秋色寂寞,泉水潺
潺,长空里飞鸿回翔,林泉畔阮琴清吟,全诗格调雅致,意境悠远,令人联想起魏晋诗歌
的清朗旷远。不仅如此,作者在诗的开头表达对晋人风范仰慕的同时,也明确点明自己不
愿拘囿其中,要保持“自家面目”,这是顾瑛的一贯追求。元至正十八年,顾瑛写了一首
“墓志铭”——《自赞》诗:“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若说向时豪侠处,五
陵鞍马洛阳街”。当时玉山草堂遭乱兵洗劫,顾瑛的生命一度受到威胁,写这首诗,对于
他来说有着自我总结的意味。他其实是一个亦儒亦僧亦道亦侠的时代畸人,然而这也正是
顾瑛的个性,顾瑛的与众殊异,独立特行的地方。
顾瑛由商入儒的成功,是有着特定的时代背景的。大凡一个时代商业繁荣,经济发展,
那么商人在取得一定的经济基础后就渴求文化的拥有,以抬高自身的社会地位。元朝统治
末年,苏州甚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商业都有很大的发展,店肆林立,商贾众多,各种买卖盛
行,货币周转极快,再加上江南运往首都的漕粮改走海路,使得可以获取高额利润的海外
贸易也跟着繁荣起来。这样,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一批及时把握时机、发财致富的商人
也应运而生。但是,社会的传统观点是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这些富商在经济上虽然富可
敌国,社会地位却没有根本改观,于是,迫切期望取得相应的社会地位的富商们,就选择
了与文士结交、添饰儒风,以抬高自己身份地位的这样一条终南捷径。当时,与文人关系
密切、接触频繁的富商并不鲜见,像苏州徐达左、松江曹知白、太仓陈宝生等富豪身边都
聚集着大批文人,只是,像顾瑛那样彻底脱去商人身份,完全以文士自居却不多见。这就
意味着元末苏州地区的传统士商关系已有了某种微妙变化,即文人与商人这两个阶层中出
现了一种互相吸引和靠拢的趋势。
明代吴宽说:“元之季,吴中多富室,争以奢侈相高,然好文而喜客者,皆莫若顾玉
山”。对商人阶层来说,随着经济地位的上升,他们迫切希望能取得相应的社会地位,苏
南商业繁荣,商人阶层由于实力雄厚,在社会生活中所起的影响也日益深远,使得当时的
文人阶层再也不能无视他们的真实存在而自鸣清高。同时,在与富商的具体交往中,商人
们所表现出来的慷慨、好客、宽容以及某些富商本身具备的文学素养和对文学艺术的痴
迷,都令文人们感到是需要换一种眼光来重新估量他们的时候了。编有《玉山纪游》的文
人袁华甚至在一首诗中这样发问:“胸蟠万卷不疗饥,孰谓工商为末枝?”于是,士与商
的相互靠拢(甚至合而为一)就成为一种必然。
闻名后世的“玉山风”是顾瑛一手倡导的结果。自玉山草堂建成后,顾瑛在十余年间
举办各种文宴诗会达五十多次。据顾氏自编《玉山名胜集》记载,座上宾客大都为吴地名
士如柯九思、陈基、郑元祜、张翥和袁华等,像杨维祯、倪云林等更是国内的文坛、画坛
巨子。玉山雅集前后约有一百四十余位文化人参加,其中包括诗人、古文家、学者、书画
家等,另外还有助兴的乐师和歌伎、舞姬等,真是名士齐集,胜流如云,才媛名姝,络绎
不绝,其规模之宏大、内容之丰富、次数之频繁,堪称空前,以至于“四方之能为文辞者,
凡过苏必之焉”。他们或饮酒赋诗,觞咏唱和;或品鉴古玩,濡墨作画;或挥麈清谈,研
讨名理;或携酒远游,寄情山水,而这一切又都有美酒佳肴相待,轻歌曼舞相伴。在高雅
的审美情趣中透露着世俗的享乐欲望,在雍和喜乐中浸润着末世的颓废,由此而开创出一
种堪称元代末年苏州地区文人风气的代表和缩影的“玉山风”,不仅在当时倾动一时,而
且对以后吴中文人的心态也颇有影响,《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谓“文采风流,照映一世,
数百年后,犹想而见之”,也表露出羡慕之忱。
玉山雅集有两大特点:一是它的世俗化倾向。在顾瑛等人看来,生逢末世,不必去过
多理会道德戒律的束缚,而应当珍惜时光,追求物质和精神上的至欢至乐。他们在唱和交
游、品茗清谈的同时,更极力追求耳目声色之好。一次,名士熊自得前来拜访主人,顾瑛
在玉山草堂设宴款待。这次文酒之会是五十余次玉山雅集中的一次,主人的出场在我们现
代人眼中颇有些戏剧色彩;顾瑛手执玉麈,一声长啸,接着张宴设席,女乐纷沓。觥筹交
错间,主人操琴,客人和箫,丝竹歌舞,相为表里。酒后赋诗,诗后作画,复以诗题画,
才兴尽席散。在这些宾主留下的诗文中,“人生在世,譬如朝露”,不妨及时行乐的思想比
比皆是,如“醉酒不辞良夜饮,追欢犹似少年游”“人生会合不可常,今夕之会,可不尽
欢耶?”“脱我帽,忘我形,美人听我重叮咛:更借白玉手,进酒且莫停”……
另一特点是它的强烈的生命意识。他们对自己身处乱世,还能尽情欢乐这一点极为自
得:“于是时能以诗酒为荣,傲睨物表者几人?”同时又担心百年之后声名不彰。他们认
为唯有载诸史册,玉山雅集的盛况才会广为流传。《玉山名胜集》的编撰,正是基于这种
心理。他们还把自己的雅集与历史上著名的晋代的兰亭修禊、唐代的桃李园之宴相比较,
李祁在《玉山名胜集》序中指出:如果没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则此会几泯灭间”,
而桃李园之宴“独赖李谪仙(李白)一序”。最后李祁不无自豪地宣称:后代人读了我们
的《玉山名胜集》,也许会说我们胜过前人呢!
如果说,当时文人追求至乐的强烈欲望,为“玉山风”染上一层普通人的世俗色彩的
话,那么他们浓厚的生命感,则使“玉山风”鲜明个性和自我意识得到进一步的凸现。元
末明初之际,随着江南地区商品经济的繁荣和海外贸易的拓展,这一地区涌现出一股崇扬
个性、肯定自我,与程朱理学背道而驰的士风,尽管在历史长河中转瞬即逝,在地理上局
限于东南一隅,但其迸发出的眩目光焰却是不能也不应受到忽视的。清丽洒脱、任情自放、
风流儒雅的“玉山风”,正是这种士风的体现。
遗憾的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玉山风”在明初即戛然而止。明朝建立后,朱元璋
对江南地区实行经济和文化上的双重钳制,苏州的大批富民被强令迁至云南、安徽等地。
与其说这是移民,不如说是流放更为恰当。顾瑛父子首当其冲,被勒令背井离乡。洪武二
年,顾瑛客死临濠(今安徽凤阳)。玉山雅集失去了主持人和赞助人,从此风流云散,“玉
山风”也就随风而去。
“玉山风”尽管就此中断了,但留给后人的影响却依然非常鲜明。明清士大夫对玉山
雅集极为推崇,几乎是众口一词的赞誉之声。他们对那种远离官场是非,诗酒为乐、相聚
尽欢,以物质和精神上的至乐为最终目标的人生追求和生活方式,无不艳羡不已。明代中
后期吴中文苑的一些重要代表人物,如吴宽、沈周、祝允明、唐寅和文徵明等人,大都对
玉山雅集的盛况不胜眷恋,并且在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可见到“玉山风”的流风遗韵,沈
周在当时甚至有“今之顾玉山”的美称。《元诗选》的作者清人顾嗣立更引以为荣地写道:
“而缅想当年草堂文酒之会,真吾家千载一佳话也。”然而,对绝大多数传统文人来说,
这种肯定自我、张扬个性的理想生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尤其是那些身处仕途宦路的官僚
士大夫,只能在内心深处为玉山雅集喝一声彩,并把自己的一份艳羡悄悄注入笔下华丽的
章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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