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市雕塑与沈建国

写下这个标题我就有点踌躇，恐怕本文的主人公还得就此与我商榷：“城市”和“雕
塑”之间最好加上“环境”两个字，沈建国总是习惯称自己的作品为“环境雕塑”。在与
他的交往中，我发现他的环境意识很强，在他的艺术视界里，从来没有单独存在的东西。
我还知道，他的这种意识是由雕塑艺术实践带给他的许多惬意和憾意集聚而成的。
而我喜欢简洁，特别是标题的简洁。在这一点上，沈老师与我倒是一致。他的雕塑作
品都十分简洁明快。
那么沈老师所说的环境是什么呢？借用一句电脑术语，大约就是人与城之间存在着的
界面吧。当我把沈老师放在视野中心的时候，不禁自问自答：人与城之间是什么？是城市
雕塑——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表达了我想表达的意思。
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混凝土巨块、蚁群般的汽车……人创造了现代都市，却又被都
市所排斥——藐视、冷漠。于是城市雕塑诞生了，在人与都市之间不懈地散发出一种亲和
力。君不见现在许多新建小区里，那些无言地凝视人们的城市雕塑？
是的，城市雕塑早已不动声色地走进我们的古城，走进我们的生活。比如工业园区中
央公园的不锈钢雕塑《合作》、索山公园的不锈钢雕塑《旋》、新升小区的不锈钢雕塑《安
居乐业、年年有余》、新区狮山花苑的不锈钢雕塑《花之问候》、丝绸研究所的汉白玉紫铜
雕塑《创造》……
这些雕塑作品的作者是同一个人——沈建国。有意思的是沈建国认为城市雕塑这显然
带有舶来品意味的东西其实可以在苏州找到悠远的传统。沈建国说，虎丘塔和北寺塔都带
有标志性雕塑的性质，而在古典园林里随处可见的太湖石，则可以看作最古老也最现代的
城雕。
我到现在也拿不定主意，在“青年美术教师”之外，该给沈建国安一顶什么帽子才合
适。画家？美术家？雕塑家？陶艺家？除了城市雕塑，沈建国还曾经两次成功地举办过陶
艺展；他的盘画艺术也曾得到过美术界前辈的赞赏；他的现代壁挂作品曾经在海外成功展
出；他在电脑绘画方面也有深入的研究，曾经出版过专著……他不愿成为某一领域里的守
望者，于是便成了一名在美术界四处出击的游击战士。
艺术才华里大约少不了一点不安分的潜质，沈建国经过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深造，似乎确
定了他在艺术探索道路上的对手不是颜料，而是材料。无论是陶土、瓷土、花岗岩，还是
青铜、汉白玉、不锈钢，沈建国都要与它们一一对话，把自己头脑里汩汩涌出的奇思妙想
拿出来与它们逐一较量一番、打斗一番，然后再达成一种和谐的默契，从而进入艺术的殿
堂。
不过，如果仅仅把沈建国痴迷于不同质感的立体造型，源于他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创
新欲望的驱使，那显然是不够的。伫立在他的城雕作品之前，我总觉得在他对各种材料的
探究和把握之中，深深地注入了他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关注。在高楼大厦和玻璃幕墙包围
着的城市空间中，沈建国的作品充满了温馨而清新的气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4.8米高的不锈钢雕塑《花之问候》坐落在新区的狮山花苑，大理石座上，三瓣似花
非花的蕾朵和五枝昂然向上的花柱组成简洁而意蕴丰富的造型，既有现代表现手法的艺术
力度，又符合江南传统的审美趣味，生活在周围高层建筑的人们无疑会从中感受到洋溢着
青春活力的深情祝福。
安置在新升小区的另一座雕塑《安居乐业 年年有余》同样是以不锈钢为材料，却成
功地营造出一派水乡情韵，注视那由变幻的菱形、弧形组合成的形体，我们会联想起水波、
风帆、游鱼，会感到扑面而来的春潮，会体会到一种丰衣足食的喜悦。
狮山大桥西侧桥堍6米高的不锈钢雕塑《凌霄》，通过一组三角形的组合，表现了一种向
上的冲劲，一种充满激情的时代精神。而索山花园的不锈钢雕塑《旋》，则是以它那富有
力度的造型向我们传达出一种充满了时代感的信念，把我们对美好前程的向往和自豪表达
得淋漓尽致。我们看到情侣在那儿聊天，也常有小孩在钻来钻去，天趣盎然，。那每一个
孔洞、每一个角度都给人们一个全新的景致，作者正是以这样的造型语言，对环境进行全
新而无声的诠释。
耸立在园区中央公园的《合作》是一件标志性雕塑，它以大红与银白的强烈对比、锐
利的直角和敦厚的圆弧之间的和谐结合，将关于中新合作的丰富理念以极其简洁的方式直
觉地表现出来，令每一位来到园区的人为之眼睛一亮，看来，《合作》能够从众多应征作
品中脱颖而出也是一种必然。令人高兴的是这件带有主旋律意味的作品，还得到了广大老
百姓的喜爱，每逢好日子，总是有花车绝尘而来，身披婚纱的新娘挽着新郎来到这个雕塑
前摄影留念，把这包含着丰富意蕴的雕塑作品与自己的喜日结成永恒的一瞬，表达有情人
“百年好合”的强烈愿望。这种效果是沈老师当初始料不及的。雕塑作品的主题能够在人
民的日常生活得到美妙的延伸，无疑是对雕塑家的权威肯定和最高褒奖。
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雕塑家都像沈建国这样幸运，沈建国也不是每一件作品都得到《合
作》这样的宠遇。雕塑作品不被理解、听不到喝彩声是经常发生的事情。这里面有着深刻
的文化原因。我国的传统文化注重宗族生活，内敛是其主要特征。不像欧洲倾向于公众生
活，倾向于开放。古典私家园林是前者献给世界的文化瑰宝，而广场雕塑、神庙则是后者
的骄傲。我们的城市雕塑家们有待于走出一条能够为中国人所欣赏的路，中国老百姓的审
美情趣也有待于发展和变化。但无论如何，随着中国现代化发展的进程越来越快，人们的
对生活环境、社会活动空间的要求越来越高，城市雕塑家肩头的担子是越来越重了。
我就曾听到一些关于苏州城市雕塑的议论，说狮山路湖滨路口的那座红色雕塑是一条
“大龙虾”，说长江路竹园路口的那件不锈钢雕塑是一盆“大肠煲”。沈老师将此置之一笑。
他说，其实狮山路口的那名叫《异彩》的雕塑是一件不错的作品，作者是西安的任军，也
挺有才华。而“大肠煲”则移植自德国，在苏州复制时有关方面请沈建国担任监制。这作
品原来没有名字，想不到苏州人送给它一个颇有幽默感的外号。“大肠煲”的原作在德国
的柏林广场，作者是一对夫妇。作品通过四根扭曲的、相互断开的圆柱，很有力度地表现
出一种似断还连的强烈愿望，体现了德国人民对于东西德合并的深切意愿。原作的下面还
有一个露天平台，人们可以在作品的下面走来走去，还可以在下面搞音乐会，与人们的生
活融合得很好。沈建国很欣赏这一点，他很看重雕塑作品与人、自然、城市浑然一体的那
种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好几件作品如果不用大理石基座与草坪隔开，效果将会更好。
日前沈建国在电话里告诉我，在园区第二次雕塑作品的征集、展览、投票活动中，他
的作品又被选中了。这次展览我特地去园区管委会大楼看过，来自北京清华、上海同济、
南京艺术学院等高等学府的雕塑家们的作品荟聚四壁，可谓高手云集、满目生辉。能够从
中脱颖而出，自是不凡，我为沈建国高兴。但我得知这次入选的作者中苏州人仅沈建国一
位时，心头不免感到一丝憾意。
在苏州的城市雕塑中，沈建国的作品几乎占了一半。他的许多作品还在常州、泰州、
昆山等处安家落户。我在专业杂志《雕塑》上看到他设计的一组雕塑作品。我知道他的电
脑里还储存了不少已经设计好的雕塑，而他的脑海无疑有更多的作品在生成、躁动、呼之
欲出。去年，他曾专程赴美考察城市雕塑，走了许多城市，拍了大量的照片，在创作手法
上得到许多启迪，创作理念也有了极大的丰富。我深信他将会有更多的好作品问世，因为
他对现代都市的理解、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关注，都在时时滋养着他对城市雕塑的无限情
怀。
我说过，沈建国的艺术特质像一名游击队员，而他的行为方式也像一名游击战士——
他在苏州大学工作，工作室则在新区，最近又在园区营造着自己的爱巢，就这样，沉稳厚
道而富于幻想的沈建国开着一辆深蓝色的北京吉普，不停地奔走在校园、工作室和爱巢之
间，奔走在古城与新城之间，奔走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奔走在现实与理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