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的荣光

　　论山，这里没有奇石险峰；论水，这里没有飞泉瀑布……一座翠柏蓊郁的横山，在青山绿水揽抱中的苏州，至多算作一件放大了的“山林盆景”。但它在苏州市民心中的分量却是沉甸甸的――因为横山西南麓有座“苏州烈士陵园”，那里有苏州革命历程的荣光！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沿苏福公路前行，路牌指向一条宽阔蔽荫的绿色大道，啊，横山到了！氤氲于苍翠山岚中的雾霭，展示着一种圣洁与高远；雄踞山间一座宏伟壮丽的纪念碑，远远的就领受人间众生的膜拜；掩映于浓绿丛林之中，有几座琉璃瓦建筑在阳光里熠熠放光……进得陵园大门，见凌空鹄立一座立柱高达9米的花岗石牌坊，勾勒出整个陵园建筑群向纵深递进的层次；牌坊正面石柱上联“青山绿水长留生前浩气”，下联“苍松翠柏堪慰逝后英灵”；背面“浩气长存”四个大字，气势恢宏，两侧镌刻：
碧血洒疆场忠诚儿女忠诚志 丹心为祖国英雄时代英雄人
循路拾级而上，四层平台开阔伸展（约150多米），两侧平坡向上便于残疾人轮椅车行的“无障碍通道”……据称此布局乃按陵园建筑统一规制――依纪念碑为中轴对称铺陈，然苏州烈士陵园的建筑设计风格，处处流露地方特色园林化，清丽中不失端庄，灿烂阳光下的石坊、石柱、石阶、石碑……泛着一种凝炼、肃穆的历史厚重之光。
一、安慰英魂
苏州烈士陵园建于国家初安的1954年。当时苏州没有集中的烈士安葬地，城郊枫桥、虎丘山几处，散葬着沪宁沿线的零星烈士墓茔。虎丘二山门东侧，辟有一片“志愿军烈士墓地”（多为朝鲜战场下来的伤病员，因伤势严重医治无效而殉国），此处场地狭小，靠近虎丘名胜风景区，草草土茔似也有碍观瞻。为此，时任苏州市长的李芸华，与市文管会老主任谢孝思等人商议，设想要为苏州建造一座像样的烈士陵园。
谢老一行四出勘察，踏遍青山终于发现，横山西南麓环境独好――距城市不远，紧邻木渎风景区；既便利瞻仰祭奠先烈，市民到此又可踏青游足，那才叫寓教于乐呀。一个百年前的采石场遗址，数十亩高低不平的碎石地，草木不生颇觉荒凉。然而当初谢老看好的却是山凹处两泓不小的碧水潭，其上悬崖高十余丈，气势壮美至极，建造垂示后人的烈士安息墓地极为适宜；遂建议在此依山背水，刨石植松，夷地造园，无须多年即可见郁郁葱葱……
李芸华市长拍板同意谢老的选址，报请江苏省政府批准并拨款15000元，苏州烈士陵园工程于1953秋开工了。建造占地139.8亩的烈士陵园，得到了广大市民的明理与支持。笔者从一份原始档案中欣悉，当时征用土地是没有什么动迁费、安置费的。附近村民自觉舍小家，顾国家，主动让出田地、房舍、祖坟、宅基……配合施工援助劳力，各路人马为“百年大计”尽心出力。值得一提的还有，陵园建筑中的一些方整细凿的花岗岩石料，大部分取之苏州贝氏家族捐献的现成“祖基”（一部分用于整修“五人墓”）。可见横山烈士陵园的建成，同样凝聚着民众对国家、对革命先烈的崇敬热爱之情。
初建的横山烈士陵园，建筑仅一座烈士纪念碑，碑高8.1米，象征“八一建军”的伟大意义，碑前吊唁平台约400平方米，供扫墓团体瞻仰活动；255穴墓茔安葬着从虎丘、枫桥各处迁移来的烈士遗骸（后又增建一座骨灰堂，安放56位烈士的骨灰盒）。1962年，苏州市人民政府批准横山烈士陵园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以后陆续建造了两座纪念亭，供前来扫墓的人们休憩之用；1972年建造了“革命烈士事迹陈列室”等附属建筑。
说起来，苏州烈士陵园在苏南地区建造较早、规模不小，但长期以来苦于投入不足，几十年停留于一种“家庭式”基本维护，种树、拔草、添土、描碑……随着风雨岁月的流逝，陵园日见老态落伍起来，场地狭小，环境杂乱，建筑陈旧，且因年久失修而捉襟见肘，一些附属建筑乃“节约闹革命”时代产物，事迹陈列室芦苇棚顶层常年漏雨，房柱遭白蚁蛀蚀，岌岌可危，为保“安全”只得关之大吉；陵园内部设施因陋就简，无法适应时代发展，尤其在苏州经济高度发展，城市建设加快现代化步伐的今天，作为省、市两级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烈士陵园若再不采取措施整修或加以保护，势必直接影响现代苏州的城市形象。而且近年周边城市（上海、扬州等地）对烈士陵园投入较大，无疑也对苏州产生一股强大冲击波……于是，2000年8月，苏州市政府终于作出决定，专项拨款全面整修烈士陵园，首期工程投资700万元。
仅用半年多时间，苏州烈士陵园已经改头换面――建筑设计上文化品位，景区布局精心调整；14000多平方米山林浸透了绿色（绿化面积已达90%以上），“地灵草木得余润，郁郁古柏含苍烟”，远树似岫玉，近壑如绿松石，岩下清潭犹墨绿翡翠……“山林盆景”赋予形象化的人文精神，集观瞻、游览、休闲多功能于一体。昔日那座8.1米高的纪念碑，早已完成自己的使命而退役了，替而代之的是位于陵园主轴顶端、一座高达27米的四方塔型纪念碑（寓意苏州“4.27”解放纪念日）。投资130多万重建的这座纪念碑，全部以金山优质花岗石垒砌；碑面采用国际流行工艺处理（避免渗流污渍现象），正面镌刻陈毅元帅亲笔所题“为人民的事业而牺牲是最光荣的”14个鎏金大字，塔碑底座除一幅刻上市政府重修陵园碑文之外，其余三幅镶嵌石刻浮雕“打过长江去”“铁铃关枪声”和“阳澄湖火种”。驻足凝视，犹如翻看中国革命历史长卷，重又响起“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的国歌声，铁铃关的刀光剑影、解放姑苏城的隆隆炮火……一幕幕壮怀激烈的场景，仿佛告诫今天的人们毋忘正义的吼声，民主的呐喊，民族的自尊！
印象中从前来横山扫墓，常因场地狭小而需要分批登记、排号。而今整修一新的纪念碑广场，面积扩至1200平方，彩砖铺地，一次可容纳2000多人前来瞻仰、祭悼……重建的革命烈士事迹陈列馆、烈士骨灰堂等仿古建筑，两层楼门面开阔，朱栏广漆，现代铝合金门窗，琉璃瓦盖顶，虽不能说完全苏州风格，中西合璧倒也蛮艺术大气；扩大面积后的内部装修、设施均已现代化（包括空调、防潮、防火等安全设施一应齐全），全部投资约140万。烈士事迹陈列馆经过多次充实、调整，得到市党史办、方志办、烈士家乡、生前单位、亲朋友好等多方支持，征集到45位烈士的生平事迹介绍、图片、实物百余件，真实反映苏州地区革命历史时期的人物业绩。事迹馆配有逼真的人物塑像，讲解员结合图版、实物生动讲解，声情并茂，深深打动每一位参观者。是呵，烈士生前留下的坚实的脚印，他们用生命默写了青春的诗章，没有他们选择流血和苦难，哪来今天高楼巨厦霓虹闪烁的花花世界？
缓步走到了狭窄而平整的墓道上，一座座低矮粗糙的墓碑，因系旧物按原样未动，土茔上长满了萋萋芳草，轻轻地在微风中抖动，当年因经济不宽裕而造墓简陋，幸好周边环境已经美化，再不觉出从前的怆然……洁净、肃穆的墓碑上，鲜红注目的英魂姓名，墓碑旁长青的松柏、迎春花、黄金条相映成景（有花农介绍，说江南一带为避蛇虫百脚而栽种“黄金条”），那么它们在这里除了美化环境，抑或也在为英烈们站岗、放哨……静静地伫望这里每棵树，每株花，每座墓，每块碑，默诵着一个个平常而令人起敬的姓名，想象着他们生前的身姿和容颜。几株百年古松在这里向人昭示着一种庄严，周遭的寂静又浸透出些许神圣，这一排排松林蔽荫下的墓茔呵，正是共和国革命来之不易的代价。
出墓区向北，一条二米来宽的花间坦道，身旁梅花才辞，却又桃李芬芳，花香四溢，缤纷落英……花圃边碧池清波，池岸凉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玲珑精巧，赏亭映湖面，观轻风微澜，春光明媚下的生活温馨美好。由此感悟当年李芸华市长、谢孝思前辈选此造墓，乃安慰英魂觅得一方“情、景、园”宝地呀。

二、魂归忠天
这里长眠着312位英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烈士。这个身份属于人类至高的精神境界――将滚烫的热血和生命，凝固为最神圣事业的一个句号。他们中多数生于苏州，逝于苏州，也有工作在外、牺牲在外的苏州人，更有为苏州工作、为苏州牺牲的外地人；他们中有为苏州解放而血洒疆场者，有为朝鲜战争保国捐躯者，有在对越反击中献出生命的，更有建设时期在不同岗位上因公牺牲的……陈列馆中的介绍的只是他们的代表，英雄事迹所昭示的，却是吴地人文精华的积淀和民族精神的荣耀！
殷启辉、龚荣生等七位革命志士，为苏州古城的解放而出生入死，为维护新生的人民政权献出生命；
吴县籍新华社战地记者刘鸣，伏在朝鲜战场坑道里赶写通讯稿，不幸遭受敌机轰炸而阵亡。牺牲时胸肋骨已被全部压断，鲜血染红了未写完的稿件……人们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在笔记本上写着：“我准备在这次伟大的战争中加入我几滴鲜血，甚至自己的生命”。这位华东军政大学毕业、新华社二十八支社的随军记者，曾在解放苏州时随百万雄师一起渡过长江，回到家乡。朝鲜战争爆发，他又怀着一腔热情报名参战，两个月后鲜血洒在了朝鲜异乡。
富裕之家出身的进步青年周祖义，17岁辞别家乡亲人，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为保护一份文件而光荣牺牲……苏州烈士陵园中为抗美援朝殉国的烈士约占半数以上，让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吧：龚文元、马德忠、黄佩林、王斌华、钱宝元、姜宝财、潘林生、朱永林……
不能忘记，新时期一批年轻战士，用自己血肉之躯换来了祖国南疆的安宁，他们中有新婚燕尔抛妻别家的“老山英雄”沈建平；有在反越战火中永生的陈梅华烈士；有“战地勇士”杨勇健、辛士开、朱富均、陆会彬、郭永华……读读他们生前留下的遗书吧――
“XX，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打仗总会有牺牲，若我这次回不来，你不要过度悲伤，勇敢地生活下去，为千万个家庭幸福，献出我一家的幸福也还值得……”；
“XX，我多么想你，我还没听见你叫一声‘爸爸’哪！但为了祖国，为了四化建设，我不能让侵略者的枪声惊扰你童年的好梦……你的名字叫竹林，是爸爸为你起的名字，希望你像竹子一样挺拔，坚强……长大好好读书，争取上大学呵。”
在近年现代化建设进程中，苏州又涌现一批在平凡岗位上谱写生命赞歌的英雄模范：为人师表的程吉祥；舍己救人的朱福根、陈留忠、钱建康；秉公执法的朱颂尧、徐发荣、王介华……苏州人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优秀儿女。
在一长串英烈的名单中，有一位苏州人不陌生的巾帼女杰，她的经历可歌可泣。她的碑文这样写着：陆兰秀，女，江苏吴县人。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原任苏州市图书馆副馆长，工作一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十年动乱中，她忧党忧国忧民，不畏强暴，挺身捍卫真理，1970年7月4日英勇牺牲，时年53岁。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陆兰秀，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青年时代追随真理走上革命道路。1940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先后在申新纱厂、裕华纱厂从事工人运动；抗战胜利后回到南京，继续在党的领导下展开妇联工作，与邓颖超大姐有直接联系；为了配合渡江战役，冒风险在家中设立我军情报站……建国以后，她先后在燃料工业部、国防科委等部门任职，1965年调任苏州市图书馆任副馆长。
毕生研究马列主义，具有相当理论水平的陆兰秀，生前为人谦和，深受周围同志的敬重。想不到1966年的“文革风暴”竟将她置于了死地，从“学习班”到“工纠总部”，最后转到“司前街监狱”……运动的不断升级，加深了她的反思，于是，一篇《告全国同胞书》，从理论上全盘否定这场“革命”，公开要求为刘少奇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平反”，并根据马列主义的科学性，旗帜鲜明反对制造“现代迷信”；此后又陆续写下一系列文章、书信呈交党中央，统统被扣作了她“现行反革命的罪证”。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陆兰秀身陷囹圄仍不辍笔，曾在最后《代遗书》中述：“我为真理受尽苦难，或将死于狱中……我与共产主义运动同命运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相信解决问题的日子不会太长了。”可悲呵，她没有倒在枪林弹雨的战场，却含冤死在“黑白颠倒”的刑场。
陆兰秀沉冤至1978年才得以昭雪；1982年4月，经中共江苏省委、省政府批准，恢复她的党籍并追认为革命烈士――尽管为时已晚，终见公道正义已经到来。站在英灵墓前，仿见她满是血泪的脸上终又绽出微笑。人们呵，当你享有生命的时候，是否想过怎样活着才有价值，怎样的人生值得称颂？也许，苏州烈士陵园会让你常忆过去，向今人讲述这方热土上一个个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

三、继往开来
清明前夕，修葺一新的苏州横山烈士陵园，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扫墓的人流……据说每年“三八节”以后，联系团体祭扫活动的单位络绎不绝，其中以青少年学生为主（全市百余所大、中学校差不多每年都来），不少学校并与陵园结成“德育教育基地”，到这里举行“入党”“入团”“入队”“成人仪式”等活动，进行革命传统和爱国主义教育――
3月15日，城西小学550多名学生在烈士墓前举行“队日”活动；隔天，吴江屯村中心小学的红领巾，冒着大雨前来扫墓，缅怀革命先烈的丰功伟绩；苏州市八中500多名同学，在校长的带领下，步行三个多小时（20多里路程）来陵园祭扫先烈，以锻炼意志的实际行动向英雄学习；苏州大学物理系全体师生，在原母校老师何福源烈士墓前举行教学报告会……据陵园管理处不完全统计，烈士陵园重修开放以来，已有近300家单位前来扫墓，总人数已超过三万（常年高峰时，一天接待上万人）；陵园门前、行道、石阶、厅堂、广场……到处叠印着无尽的车辙、足迹；默哀的人头将扩大了三倍面积的广场挤瘦，数以千计的鲜花、花篮、花圈把纪念碑四周拥厚了。
在祭扫英灵的人群里，每年总有白发苍苍的老战士，跌跌撞撞跪拜到某座墓前，颤抖的双手举杯敬酒，老泪纵横轻唤着战友的名字，丰衣足食的现代化生活，是战友你用鲜血生命换来的成功。每次大老远赶来你的墓前，仿佛重又闻到了战火硝烟“……战友呵，你的人生值得，值得啊！”家住本市城东的一位沈姓老人，每年都与家人同来烈士陵园祭奠，他说，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先烈们用生命换来的，我伲不能忘记他们呵。因公援外牺牲的王木根烈士的爱人，每年来陵园扫墓，常常在烈士墓前向青年学生讲述烈士事迹，情景生动感人……
据说诸如此类的动人情节很多很多，可采访中只听得工作人员讲零星片断，甚至具体细节都不完整，实在有点可惜了。就说去年吧，苏州城里有一对青年男女结婚，将隆重的婚礼仪式安排在革命烈士纪念碑前举行，听说“场面非常隆重，新娘新郎都向纪念碑鞠躬”，“参加婚礼的客人有的都流下了眼泪……”居然好几位旁观者没一个能讲清全部过程，姓甚名谁也无处打听，更没有纪实照片提供，一点点“线索”都没有，笔者只能根据他们不连贯的讲述去想象当时“精彩的情景”了。
……
走出烈士陵园大门，迎面一队红领巾高擎着“继承先烈遗志，发扬革命传统”的横幅，意气风发走来，从他们一张张纯真幸福的脸上，可以告慰烈士英魂――你们付出的生命代价，终将换来共和国更加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