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恭绰东亭探荷

黄恽

　　昆山真义（今作正仪）镇东有一处池塘，里面长着田田的荷叶，乍看与江南其他池塘里的荷叶并无二致。这里是一个园林的废墟，断壁残垣，荒秽不堪，不远处是一片片农田，时有农夫迎着朝阳，肩荷锄头踏歌而来，黄昏时分，夕阳残照，暮色四合，农夫悄然归去，留下一池蛙鼓，满天鸦噪。这是本世纪三十年代初的景象。
如果追溯到元末明初，这里曾是昆山名士顾德辉（一名阿瑛，字仲瑛）的家园——玉山佳处，据张大纯《姑苏采风类记》称：“园池亭榭，宾朋声伎之盛，甲于天下”。池中的荷花也非凡品，为昆山三宝之一，海内罕见的并蒂莲。
1933年春，民国政坛上的风云人物、诗人和收藏家叶恭绰先生买到一方古砚，上面镌有“玉山”两字。他是一位有考古癖的读书人，虽身居高位，却不改儒雅风流的本性，想到了六百多年前昆山的顾德辉，莫非是玉山佳处的遗物？于是兴致勃勃地赴昆山探访遗迹。因为是初春，除了芳草萋萋，池废树残，玉山佳处早已沧海桑田，当地人士对他说，池塘里有罕见的并蒂珍荷，据说这是顾氏因捐资助明，朱元璋特意赐他的天竺（印度）并蒂莲，于是就有了夏日探荷之约。如果记载属实的话，那么比起周庄沈万三来，顾德辉是太幸运了。同样是捐资助明，一位落得家破人亡，一位却受到赏赐，大概与两人不同的身份和社会地位（沈是商人，顾是文人）有关，不过，顾德辉后来也遭强行搬迁，客死异乡（临濠）。朱元璋待人刻薄寡恩，文人武士大抵没有好下场，顾德辉的遭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一年夏天，东亭池荷盛发，重台叠出，胜过往昔。真义人李肖白与地方人士驰函沪上，为了表示敬意，他们还亲赴沪上面请叶恭绰前来探荷。七月二十六日，叶恭绰偕画家江小鹣、摄影家郎静山夫妇、姚虞琴和随从在上海乘快车赴昆山。九时半，一行人到达真义，在当地人士（有区长金逢乐、昆山车站站长顾可人、李肖白、赵道一、吴仁杰、周天度、龚步青等）的陪伴下，上了预先雇好的两只小船，舟子李阿四用篙向岸一点，便朝东亭而去。在此不妨看看当时水程的线路：舟行向南穿过全镇，经北木桥、寿安桥、中新桥、南木桥、关帝阁桥转东，沿致和塘前行，十时抵达东亭。不过里余的路程，途经五座桥，当时的东亭，如果略微夸张说来真有“五步一桥”的水乡风韵。
在码头，一行人受到百余乡人好奇的围观：这不是今春来过的叶老爷么？听说他是到这儿来看并蒂莲的。金区长也来了，嗨，还带来了警察，这不是镇上公安局的李巡长吗……大家议论纷纷，把个码头挤得水泄不通，如果不是几名警察维持秩序，他们几乎无路可走。
池塘约两亩许，长方形，荷花主要分布在南北两处，芙蕖丛生，菡萏摇曳，中部碧波荡漾，涟漪阵阵。看守池塘的诸根寿介绍说，今年的荷花开得比往年多，这是因为去年冬天，乡人将池水下的藕挖去了数十斤。他还说，挖出的藕不仅比一般的藕形体小，而且味道苦涩，不能生吃，最后只能做成糯米糖藕。探荷诸君沿池绕行，不时有惊讶的发现。这时，郎静山指着荷叶中的一枝花说：“快看！这里有一枝五花并蒂。”同时他举起了手里的照相机。
因为有荷叶的掩映，要想完整拍到这枝荷花，身为摄影大师的郎先生也不免为之束手。金区长、李巡长马上叫诸根寿，要他弄一艘敞口小船，搬入池中，泛舟拨叶去采。
采来一看，果然五花并蒂。大家一边传观，一边啧啧称奇。如果仿“十姊妹”花名的取义，那么这枝荷花正是“五子登科”的“五兄弟”（见图）。我们现在从照片上看，仿佛也能感受到“亭亭静植，香远益清”的魅力，有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圣洁。
画家江小鹣、摄影家郎静山正好大显身手，一个就地在纸上沙沙画速写；一个俯身连连“咔嚓咔嚓”。待江、郎摹影画形完毕，叶恭绰即命随从用荷叶着水把这枝“五兄弟”小心包好，带回上海。大家都说：“叶老回去一定诗兴大发，我们等着欣赏佳作吧。”叶氏听了哈哈大笑，连称“哪里哪里”。后来，叶恭绰果然咏了一首“五彩结同心”的词，并把它写在郎静山所摄的荷花照片上面，词前还有小序一篇。在小序中他写道：昆山真义顾阿瑛的玉山佳处遗址，今年夏天池荷开得非常茂盛，最多有五花并蒂的，这还是六百年前的遗物。我猜想这就是昔人所说的千叶莲，是天竺种。我国向来有没有莲花，还没有肯定的结论，如果用类似于海棠、海石榴来推断，“凡重台叠跗者，皆属外来”，那么顾园的荷花毫无疑问就是天竺的品种。这种荷花叶子较小，藕又窳劣，而且还不结实，与平常的荷花完全不同……
随后，他们重新上船，来到距东亭里许外的西亭。西亭也有一处池塘，面积比东亭的大一倍，里边的荷花虽不像东亭那样个个并蒂，却也与众不同。西亭荷花只有一个花蕾，每朵花均有十八瓣花瓣，花蕊无数，分红白两种。其中白的清雅绝俗，出污泥而不染，不愧“花中君子”之称。池塘中有一座坟墓，相传是顾德辉葬姬妾的所在。不知他为什么要把姬妾葬在池塘里，难道这位姬妾是凌波仙子所托生？历史上的顾德辉任情自放，有魏晋名士之风，行为往往颇有怪异之处。大家边赏荷边议论，一个“顾园遗址保管委员会组织大纲”议就了，于是整治荷塘的规划也有了，重建东亭的方案也有了。大家很是兴奋，干脆决定步行回真义。叶恭绰大踏步走在前面，一行人说说笑笑，不一刻就来到了古香深处——峭帆楼图书馆，他们在这里共进午餐。餐毕，叶恭绰一行于十二时五十分乘车返沪。
由于有叶恭绰的倡导和资助，顾园遗址得到了地方人士的重视和保护。随后的几年里，真义整治了荷塘，修筑了堤岸，重建了东亭，因为荷花有“花中君子”的美称，重建的东亭正式改名为“君子亭”。不久，抗日战争爆发，保护顾园遗址的工作难以为继，东亭古莲却因此保护了下来。1949年后，东亭并蒂莲被移到亭林公园，至今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