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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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听周有光先生讲故事

金玉良

  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有幸拜见了仰慕已久的周有光先生。
  对于周先生,早有耳闻,他乃苏州名门张家二小姐允和之夫婿(注:张允和擅诗词,古诗严于格律,新诗博大豪放;14岁入南社,有《离乱曲》《石须曲》等流传海内外)。二十年代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三十年代留学日本,抗战前两年回国;抗战胜利后被新华银行派驻美国、英国,新中国建立前夕,辗转香港回国。周先生五十岁前从事金融工作,五十岁以后转行。1955年,国家新组建文字改革委员会,周先生参加研究工作――他是1958年国务院公布施行《汉语拼音方案》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该方案现已成为国际通用标准。改革开放以后,他作为《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美联合编审委员会中方编审之一(共三人),又是《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总编委之一,到各地讲学,还曾到联合国工作人员语言学会作报告……周有光先生,真正是“桃李满天下”了。他先后出版过学术著作二十余册,发表论文三百多篇。他的连襟沈从文先生(三妹张兆和之夫)曾开玩笑称他“洋百科”……当今世界,人活百岁并不稀奇,然稀奇的是而今95高龄的周老先生,仍然笔锋尚健,平均每月发表一篇语言文字学知识的文章,力求在提高民族文化素质方面尽己所能。
  在我们的生活中,常有千载难逢的“巧遇”发生,记不起哪首歌中有“千年等一回”的唱句,好像民间也有“无巧不成书”的说法,我想这里所谓的“书”,大概就是指故事吧,而我,生来喜欢陪长者聊天,听他们讲“故事”。近日,无意间读到周有光夫人张允和许久前的一个集子,里面东一篇,西一篇,记的都是家庭“琐事”(包括家人生辰日月),还有她三四十年代发表的文章篇目。但更多的却是外人无法读懂,只有当事人能引起回忆的备忘录(有的仅是几个简单词条的提示),其中“远荪”、“1942年4月21日有光在金华遇见杜立德”两条,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于是,一日晚饭后,见周老先生夫妇精神尚好,贸然请他们讲讲“杜立德”和“远荪”的故事――
  1942年4月,周先生由重庆到金华办事,返回重庆时却找不到交通工具。正发愁之时,有位朋友的女婿提醒他,可去金华搭乘军用吉普车先到桂林,但必须答应临时给美国一空军军官当翻译,这位军官便是杜立德。周有光4月21日在浙江金华遇见了杜立德先生。
  原来,杜当时正率领美国空军轰炸日本东京,美国一艘载有16 架飞机的航空母舰,在潜入东京湾后关闭马达,造成飞机执行轰炸任务后无法返回航空母舰,事先商谈好把飞机送予蒋介石的空军。但是,负责接收的空军搞错了时间,当飞机飞抵金华上空时,被误认为敌机。当时机场实行灯火管制,一片漆黑,飞机根本无法降落。无奈,美国飞行员只好弃机跳伞……当年在金华现场拍摄的一张照片中,就有周有光和美国飞行员。
  周老先生回忆说,从金华到桂林的路上,美国军人与他相处很好,他当时坐在靠窗的座位,吉普车跑起来风很大,呛得他咳嗽不止,坐在边上的杜立德立刻脱下皮夹克给他披上;那年已40岁的杜立德,为了显示自己体质好还可继续服役,特别还弹跳几下,给大家看看……到桂林以后,周有光转乘汽车回重庆,而杜立德他们则坐飞机离去了。想不到五十年过后,美国一家报刊登载了这段史实,并附上这张照片,周先生的一位美国同学看到后,特意寄给他一阅。
  杜立德先生离开亚洲之后,曾担任地中海空军司令,后又调任美国驻欧洲空军司令。1946年,周有光到美国时,曾与他电话联系,他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那时他已退役成了“壳牌汽油公司”董事长……时至八十年代周先生再度访美,昔日那位弹跳自如的杜立德先生,却因病住院而再不能接待他的远道客人了。

  关于“远荪”的故事,周老先生说,那也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巧书”了。“七七事变”以后,周先生一家从上海逃难到重庆,至1946年才返回上海。期间,张允和回苏州老家探亲,一天漫步旧书店,随意购得几册旧书,其中有一本线装《唐五代词选》,封面上见朱笔“远荪”两字。周夫人并不在意,带回上海后,顺手往书架上一放。周先生下班回家,到书架前翻阅到这册旧书时,惊喜地叫起来:啊,这是我的书呀!重又回到我手中,真是太奇妙了!遂即又在封面上写下:   抗战八年,避居蜀中,家中旧物损失早尽。今日忽于书架见此书,视之若相识者;细看封面有“远荪”二字,遂知为余之旧物。并忆起此二字为老友所书。询之允和,方知此书甫自苏州旧烬中拾来。得此如晤二十年前故人,喜不自胜,因此记之。 耀平35年8月3日晚上海钜鹿路寓所   这是1946年的事。此年他俩已结婚十三年,相识二十载,张允和还不知“远荪”即是夫君呢。周先生说,你知道我有八个兄妹,我是老六,独子难养,从小抱给恽次远做孙子……这就是“远荪”的出典。
  故事至此,年逾九十高龄的允和老人,不怕麻烦又特别找出这本旧书给我看。书封上老友所书的“远荪”两字已模糊不清,但周先生当年隽秀的钢笔记录仍清晰可见。看着这册“道是有言却无声”又破损残缺的旧书,我竟爱不释手,甚至不忍再翻动它……多么美好的故事,多么珍贵的记忆,在这茫茫世界里,不知它曾经过了多少人手?流传过多少地方?是欢乐还是忧伤?是幸还是不幸?我无由得知,更欲问无从了。是呵,战争是残酷的,而它,却迷津识途,历经沧桑几十年后,又神话般重回到了主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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