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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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读画说仇英

林家治

  我喜欢书画,生长在苏州,自然格外关注我国历史上最大的吴门画派。当我踮起脚来观望吴门画派的历史时,他们中许多人物的一生遭遇常常使我为他们深感不平,其中最突出的是仇英。
  仇英又叫仇十洲,苏州太仓人,生年不详,死于公元1559年。他是漆工出身,与沈周、文徵明、唐寅同为明代吴门画派首领人物。他既是四人中人物画的代表,又是个风俗画的高手,他的山水画也一点不低于沈、文、唐三人。但是,查遍所有画史、方志和相关古籍,关于仇英的记载简单到几乎可有可无的地步,甚至连他的生卒年也无书记载,所以我们至今仍不能考证出他准确的生卒年月。我深入一步,领略吴门画派的万千气象时,才得知仇英“所出微”,竟被当时大多数人所瞧不起——仇英屡屡被人邀请作画,却至今没有见到邀请别人为他作画的记录;他的画可以被人任意题识,至今却没有发现他在别人画上留有任何题识。文徵明与唐寅等人是极力提携仇英的,这主要在绘画方面,在其他方面仇英却似乎很少与他们交往,在文徵明、唐寅的近百卷自传体笔记中,他们的笔下竟没有仇英这个名字,更见不到与仇英置酒高会,诗词往回的实录。也许在他们眼里,出于对于艺术的认知,他们觉得仇英画艺不凡,但是立身处世,由于历史与社会的原因,他们可能认为门第有别,多与往还就有失身份吧?苏州著名园林沧浪亭内有个祠堂,名叫“五百名贤祠”。祠内刻有以明、清两代为主的苏州五百余位名人贤士的肖像。其中不少人的名望与成就远在仇英之下的都刻了上去,唯独“遗忘”了仇英。这实在是封建门阀观念在文化史上的典型实例。
  但是,是真金就会被人认识,仇英生前冷落,他死后,其影响几乎制约了明、清两代的画人。正如杨翰在《扫古轩画谈》中所说,“笔笔皆如铁丝,有起有止,有韵有情,如唐人小楷,令人探索无尽”。陈师曾在《中国绘画史》中也说,“属仇流派者程环、仇完、周行山、朱玉、沈完、尤求、段衔及仇英之女杜陵内史等,后崇祯之间北平有崔子忠、诸暨有陈洪绶,当时称南陈北崔,盖仇之后,人物画之大家也。”
  就是到了近、现代,许多著名画家仍以仇英作为楷模而悉心研究。徐悲鸿的马,就是在反复认真研究了仇英的画马技巧的基础上加以发展,形成自己独特的面目和风格的。有说刘海粟的油画是以国画作基础的,他在具体剖析仇英的《秋原猎骑图》时说:“这画虽在传统的形成——即所谓‘单线平涂’限制下,其造型却发挥了最大限度的表现性和反映现实性。例如六匹马的眼睛、嘴唇和鼻子的线形,都经过有效的夸大和移动位置的。至于足部动作和腹背线形,都是依据对象的特征,加以适当的夸张刻划而成的。这样处理,为的是给观者产生深刻、生动、明快、清朗的印象。这样处理,为各个人物的构成,神态生动,那以每个人物的眼睛的几条单纯生动的黑线,就非常符合我们对于一个现实人物面庞的想象。更使眼睛在头部占了一个最引人注意的地位,并且表现了动人的神态。”这是一位大家说另一位大家的评述,也许是专业了一点,但能帮助我们读懂仇英。
  众所周知,仇英是个漆匠,但是他偏偏爱上了绘画,这于是就决定了他生前的悲剧。他学画遭到过种种非难,但他始终不气馁、不动摇。白天的时间不属于他,他就在夜深人静时候凭借着月光作画,而且往往一画就是一个通宵,第二天照常干活。有时,作坊主派他外出做活,他在活儿干完后,常到最热闹的庙宇、歌楼处绘画。作画时他全神贯注,四周虽“鼓吹喧闹之声不绝”,但他“充耳不闻”。
  仇英的画,不被当时上流社会所重视,他也从来就不是一位能以书画为业的专业画家,他一生至死都没有离开漆工生活,这在我国画坛上,他是一位终生靠体力谋生的画家。当时正是文人画风行画坛的时期,以能诗、书、画为三绝,而且以不假思索一挥而就为时尚。但是仇英在自己的许多画上却往往不留题识,甚至连作画的年月日也不署。我先认为这是一种苦衷,是他为社会歧视而不得不然,后又觉得,这也许是他的有意为之,即我们今天所说的一种逆反——难道他就不可能对时尚有点自己的看法,而蔑视、而摒弃,不包装、不卖弄,只以真正的艺术而傲于世人吗?
  当然,像仇英这样的艺术家,人类文化史上比比皆是,诸如曹雪芹、关汉卿还有外国的梵高,甚至连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都可以算是一个。这不能不说是人类历史的悲哀。今天我们是谁都不敢小看仇英这样的人了,因为我们都知道,也许有一天你我都不在了,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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