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雄与《长生殿》

蠡 木

杨振雄出身于评弹之家。父亲杨斌奎擅说《描金凤》和《大红袍》。建国前，说书人的生活也较清苦，杨振雄九岁那年就在茶楼书场帮父亲唱开篇。他的个子还没有台子高，每次都是堂倌把他抱上台，唱完了父亲就在他身边放一把茴香豆，要他听他的书。可是，小小年纪的他，往往一回书没有完，就坐在后排睡着了。当时，他根本不爱说书，小脑子里念念不忘的是想念书。但父亲对他说：“你是长子，你说书糊口，两个弟弟就可以读书了。”于是，他只读到“小猫三只、四只，白布五匹、六匹”，就离开了校门，以说书为生。
　　和父亲同台说了十年书，他感到要提高说书艺术，必须离开父亲，出去放单档。因为父亲总是体恤儿子，每次在台上，宁愿自己多说些，怕儿子过于劳累，对他艺术上的成长没有好处。这时胞弟杨振言已长大，由他接替哥哥和父亲拼档。杨振雄时年十九岁，一个人离开了大城市，到乡镇去闯荡江湖了。
　　初出茅庐的他，大都在市镇上的小茶馆说书，接不到生意，就背包裹，越官塘，一天步行数十里去找活路。生活的颠沛流离，迫使他在艺术上必须有所长进。当时正是抗战时期，演出的地点大都是游击区，使他听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深受教育。说书时，他就试图增加些民族意识，对传统书作些修改，可是改来改去总是跳不出私订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的旧框俗套。
　　一个人在乡下说了近三年的书，由于劳累过度，杨振雄倒嗓了，又得了肺病，只得返回上海。他贫病交迫，典质无衣，除了泡茶馆想接点生意外，其馀时间都躲在图书馆里，作为他的精神庇护所。他读得最多的是历史。近百年的屈辱，常使他掩卷长叹，不忍卒读。但当读到汉唐历史，精神为之一振。他就决定说一部以盛唐时期为背景的书。他选中了《长生殿》。
　　他说的《长生殿》，不完全是帝王家的缠绵爱情，他力图把盛唐时的文化成就，把李白、杜甫、贺知章、颜真卿、张旭、怀素等融于书中。他倒嗓四年，等于失业四年，就集中精力读了四年的唐史，旁涉李白、杜甫全集及其他。四年的苦读，弥补了他幼年失学的不足。
　　这时他的健康略有好转，又开始了跑码头的说书生涯，他就专心致志，边写、边说、边改《长生殿》。他准备花五年时间完成后，再到上海开这部书。谁知，不到三年半，有一次他回上海，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第一次说了《长生殿》。
　　1947年，杨振雄去新仙林书场听父亲杨斌奎说书，恰好下一档的演员突然患病。父亲对他说：“你就去代一回书吧。”父命难违，他只得应允，咬咬牙，决心上台说《长生殿》。那天说的正是《絮阁》，一回方罢，反应出乎意料的好。连代几回书，竟然轰动一时。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生活、默默无闻的杨振雄，顿时在海上书坛出了名。
　　以前说书是为了养家糊口，是父亲“要我说”，自从开始创作《长生殿》，就变成“我要说”。以前说书碰到困难，就厌倦，想弃行；现在则感到有股勇气在促使他前进。在小城镇初说时，一部分听众不等终场就早退，反映“没有噱头，不好听”，但留下的听众非常感兴趣，散场后向他提问题，共同探讨切磋。他说了多年的书，第一次得到这样的教益，他更加发奋探索了。
　　在创作《长生殿》过程中，唱的难度最大。《埋玉》一回书，是全书的高潮。马嵬坡前六军哗变，唐太宗不得不把杨贵妃正法，要把帝王家在困境中的生离死别都用唱来表达。如何把唱词写得有文学色彩，曲调又能传情动人呢？他感到自己的功底不够，常常束手无策。例如一句“月黑风高”下面就不知缀什么词好。他一个夜晚、一个夜晚地在灯下、在陋室独步，不断地反复吟哦“月黑风高”。蓦地，一句“月黑风高马蹄催”脱口而出，不仅词有了，连腔也有了。这就是以后被称为“杨调”的由来。原来每天反复吟哦，就是一次次的孕育过程，他把平日学会的夏调、魏调和昆曲不断糅和起来，一旦顺口了，新的唱腔也就产生了。
　　杨振雄的成名，离不开听众的帮助和戏曲界前辈们的指教。昆曲界有“俞家（俞粟庐）唱，徐家做”之誉的徐凌云先生，就对他帮助很大。徐老夫子每天听《长生殿》后，都到后台来提些宝贵意见。一次，当杨振雄说到唐玄宗十八王子李受命组织兵力抵抗安禄山，李白为之吟《东巡歌》招募义兵，结果反以叛逆罪而下狱，那一段书时，杨振雄以京戏里的雉尾生来起李璘的角色。徐凌云听后即到后台向他指出哪些动作不对，哪些手面有错，边说边示范。那时《长生殿》已说红，他当着众人，有些拉不下面子，只是表面应付了一下。回到家，越想越不对，第二天一早，连忙登门求教。徐老先生非常高兴，热心地一举手一投足辅导他。可是，他经常顾了手势忘了眼神，顾了白口顾不了表情，教了好几遍仍领会不了。气得偌大年纪的老夫子板起面孔说：“你这个人很笨”。杨振雄刹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他想，自从父亲用茴香豆哄他说书以来，还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一时放不下面子，就告辞了。回家以后，心中很不是滋味，饭也吃不下，想到当初立志说《长生殿》，在乡村小镇说书的艰苦生涯，怎么今日略有成就，就停止不前了呢。思想斗争了一夜，第二天，又驱车前往徐家，决心再讨骂。谁知徐老先生一见他大为感动，不厌其烦地教他，他也学得分外用心，终于把动作性很强的雉尾生学到了手。他塑造的李璘这个角色也有了生命。
　　这件事对杨振雄的教育很大，在以后的艺术生涯中，他常以此激励自己，学无止境，不耻下问，精益求精。
　　十年浩劫，杨振雄遭难，他花半生心血创作的《长生殿》手稿与有关资料毁之一炬。他对天长叹，欲哭无泪，悲痛之极。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暖了那颗极度失望的心，唤回了他的创作冲动，立下“抵拼减却十年寿，争写《长恨》百万言”的壮志，硬是凭记忆和意志，进行二度创作。终于写就了五十多万字的话本《长生殿》，1998年由学林出版社出版。成书之日，因多年劳累，杨振雄已半身不遂，行动艰难。1998年12月20日，这位弹词名家为自己的一生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墓碑上方影雕着他年轻时的照片，下方是一部《长生殿》和一把三弦，碑后刻着陈云于1988年书赠给他的一首诗：“峨眉山月半轮秋，影人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