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 草
曹汉昌同志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他说了一辈子的苏州评话,一辈子努力创造,为我们留下了一部宣扬爱国主义的长篇评话《岳传》。
他的为人,他的思想品德,他对艺术事业的执着和为艺术献身的精神,为后人树立了学习的榜样。
倾心于艺术
曹汉昌(1912~2000)苏州人,从小就住在观前街北面的温家岸。父亲经商,开了一爿石灰砖瓦行。他是长子,所以父亲从小就准备培养他接班掌管店务。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曹汉昌曾经跟叔叔到书场听过书,还不能完全听懂,只是觉得很好玩。十二岁那年,跟他的好婆到上海姑夫家去住过一段时间。他姑夫石秀峰是说评话《金枪传》的响档。当时,石秀峰在上海新世界游艺场说书。曹汉昌接连十几天,每天下午跟姑夫上新世界听书。在游艺场里,还能看到各种戏,有申曲、淮戏、京戏、滑稽,曹汉昌喜欢看京戏,从此,他一辈子爱看京剧。
石秀峰当时家住在嵩山路上,他的邻居,有好几个人是唱戏的,曹汉昌在姑夫家中,早上起来,就到阳台上看他们吊嗓、练功。晚上,从游艺场出来,有时还陪姑夫去做堂会,又是听书。
这一段新奇、有趣、多彩的生活,是艺术熏陶。他也爱上了艺术。当他离开上海的时候,石秀峰问他:“寿宝(曹汉昌的小名),听了几天书,阿有趣?你长大了做什么事呢?”曹汉昌立即回答:“我想学说书。”石秀峰听了很高兴,对他说:“那蛮好。你回去跟父亲商量,他们同意,你去拜个先生,你喜欢听什么书,喜欢听谁的书,就拜谁做先生。你不能跟我学,跟我学了,我就不好带着你。你学会了,到上海来,我好照应,拖你一把。”
曹汉昌回到苏州,就向父亲提出,要学说书。他父亲当然不同意。当时,他还只有十二岁,正在读小学,所以也不急。但在以后的两年中,他经常去听书,听了很多名家响档说的书。
先是跟叔叔去听书。后来自己到玄妙观去听李金祥的露天说书。当时的玄妙观是个大集市,卖各种各样的东西,又是群众性的娱乐场所。有露天说书,有唱曲的,还有杂耍、拉洋片的。李金祥说评话《岳传》,因为在广场上说,不坐凳子,站着听书可以不要钱。所以曹汉昌经常去,开始是放了学去听,后来逃学去听。把小书包放在东脚门的神龛下面,就去听书。几天下午不上学,老师上门来问家长,他父亲才发现,从此不许他再听书,晚上也不准听。
好在曹汉昌有好婆保护。正好他好婆住在叔叔家中,由好婆提出,晚上住在她那里。父亲只得同意。叔叔家住桐桥浜,门口就是一家书场。晚上去听“站书”。后来,和书场老板熟了,提早到书场,主动帮老板卖书筹,卖完就坐下来听书。
曹汉昌十四岁那年,石秀峰到苏州说书。他接连两个月听了他姑夫的《金枪传》,成了“小书迷”。所以,曹汉昌对他姑夫说,“我要学说书,但是爷不同意,你帮我说说吧!”石秀峰为他向父亲说项,姑夫的情面,他父亲也就答允了。
曹汉昌家附近,住着一个说《岳传》的评话艺人,叫周亦亮,当时也是一个响档先生。因为有点认识,所以一说便成。曹汉昌在听过的评话中,比较喜欢《岳传》,于是拜周亦亮为师,十担米的拜师金,先付一半,年底再交一半。这是很优待的。石秀峰得知曹汉昌拜了周亦亮为师,很高兴,在写来的一封信中说:“这个先生好,是你拣着的。”
“好先生”
周亦亮是个好先生。曹汉昌后来说到他先生的时候,总是很崇敬、很感激,而且非常怀念他先生。
周亦亮是钟士亮的学生,书说得好,还擅长编书。他自己编说了“后《岳传》”。别人说前段《岳传》,日场从《辕门投书》开始,到《牛头山》结束,夜场说《牛头山》这个大关子,能说三十到五十天。周亦亮编成后段以后,说法跟别人不同。日场说《牛头山》,夜场从《牛头山》说下去,岳习进兵洞庭湖,进兵朱仙镇,王佐断臂,陆文龙归宋,一直到风波亭。所以,周亦亮的生意特别好。鼓励他再往下编,后来一直编到岳雷挂帅,为父报仇,平定金邦。《岳传》的后段,都传给了曹汉昌。
钟士亮和他的儿子钟子亮是以开打出名的,人称“钟家一条枪”。钟士亮的另一个学生王再亮以广征博引,善于穿插为特色。周亦亮则以说理为特长,他的书说得清楚,语言干净,不说脏话、粗话,书中去掉不少迷信的说法。如《挑滑车》中,原来有岳飞做梦,梦中断臂,所以不让高宠下山。他就改为皇帝要高宠保驾,所以不让他下山。周亦亮还很注意人物性格的刻划,力求合情合理。这些都传给了曹汉昌,而且曹还有所发展。
周亦亮虚心学习,不保守。也给了学生实惠。曹汉昌曾跟先生到上海听书,周亦亮和黄兆麟越做得意楼。黄兆麟演出在前,曹汉昌提前到书场,先听黄兆麟说《三国》。黄兆麟很客气,同意曹听他的书。曹汉昌对黄彬彬有礼,后来,一直对他很尊敬。周亦亮也毫不在意,鼓励学生听黄兆麟的书。他多次对曹汉昌说,“兆麟先生书不容易听到的啊,这次是好机会,多听听人家的书,学点本领。”在过去,很多艺人不让同道听书,先生也不让自己的学生听别人的书。但黄兆麟和周亦亮的气量都很大,重视艺术,这是很不容易的。曹汉昌有机会听了几遍黄兆麟的书,还听过不少别人的书。对他提高书艺,大有好处。
周亦亮对学生也比较严格,发现毛病,立即指出并帮助改正。而且注意给学生传授经验。在上海听书期间,周亦亮在西门新兴楼演出,一些熟悉的听客,要曹汉昌在开书前送书,周亦亮同意曹汉昌上台试演出。第一次上台,曹汉昌心慌,手脚发抖,两只眼睛看屋顶,不敢看听客。先生上一天说的书,二十来分钟就说完了。后来,周亦亮对他说,“这有什么可怕呢?说得好坏,不会把你拉下台的。只管大胆说,不要养成坏习惯,毛病再也改不掉。”老听客也每天帮曹汉昌指正,哪些地方说得不好,说得不对。使他得益不少。周亦亮还对他说,说书要看听客,面向大家,照顾到每个听客,不能只朝一个方向看,而且要看住几个老听客、熟听客,看住他们听书时的神情及变化。这样既是全面地,又有重点地了解现场反应。根据听众反应,研究改进,调整自己的说书。这种艺术上的进取精神,影响了曹汉昌一生,使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他说书,每天演出前要作好准备,根据听众对象的不同,用不同的说法;每次说书下了台再要想一想,听众反应如何,哪些地方为什么没有反应,没有效果,为什么?哪些说得不好的地方,下次要改。曹汉昌后来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先生说的一句话,说一遍,想一想,温故而知新,受用终身。”
十五岁那年,曹汉昌出茶道,开始说书。一位叫黄鹤峰的老艺人介绍他到罗店说书。黄鹤峰和场方有交情,所以,场方待曹汉昌也很好。日夜一百多个听客,因为胆子不大,像背书一样,说了十五天,书已经说完了。场方虽受损失,但很原谅他。曹汉昌回家,去看先生。先生对他说,“你书是记住了,但意思没有弄清楚,所以也说不清楚。加上表情、动作、歇拍,这些都是时间。先生要他再听半年,半年中经常要他回书,这半年的进步比较快。说书也有了点体会。
周亦亮的晚景很凄凉。虽然他收入不薄,但是负担重,而且身体不好,生了病不能停下来歇息,拖了病演出。生意也差了。那时,过去抢着请他演出的一些场方,见他人未老珠已黄,走过周家的门前也不进去了。人情冷暖,于此可见。周亦亮病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曹汉昌记住他先生的教诲之恩,带了周亦亮的儿子教会他说书。
还有一件事,曹汉昌年老以后,还多次说过,他出道以后,曾经上过场方的当,答允了常熟的一档生意,他不知道是抢在先生的生意之前。后来,碰到先生,周亦亮对他说,“你生意很好,我很高兴。现在你翅膀硬了,先生的生意都要抢了。”这时,才发现上了当,自此,几年中,曹汉昌不去常熟演出。几十年以后,说到这件事,还心怀不安,是自己不当心,满怀歉意,可见曹汉昌为人的厚道。
好朋友
曹汉昌走上艺术道路,比较顺利。碰到了一位好先生,又有一批老艺人、朋友帮助他。
十五岁那年冬天,曹汉昌再次离开先生。又是黄鹤峰介绍,去湖州紫阳轩说书。湖州有七家书场,曹汉昌生意最差,但也没有漂掉。他经常去拜访同道,虚心讨教,向别人学习。那天,天气特别冷,大雪冰封,水陆交通都断了。听客也少,不能开夜场。说了一个月,三个人合做,五个人合做,再七个人合做,开大锅饭。离开湖州的时候,八个人结拜弟兄,到苏州又加上一个,九弟兄。其中,曹汉昌年龄最小,年长的几位,都很关心他,主动帮助他。年龄最长的吴熊祥,在回到苏州以后,介绍曹汉昌去南浔说书。南浔出生意
,刚出道的艺人,是不容易做到的。接下来,再介绍去无锡,无锡是个大码头,吴熊祥不放心,要曹汉昌和另一个弟兄一道去。在无锡,曹汉昌居然站住脚,而且有几家书场和他订了生意。无锡出来,又是吴熊祥介绍去常州。吴熊祥不久病死。但曹汉昌一直到晚年还很感激他。曹汉昌的弟弟曹啸君,后来学弹词,先后拜曹筱英、朱琴香为师,都是曹汉昌的结拜弟兄,都没有收拜师金。
几年以后,曹汉昌又结拜过一次弟兄。其中有后来成为响档的姚荫梅、顾宏伯、严雪亭等。他们之间的友谊延续了几十年。曹汉昌喜欢交朋友,他和夏荷生、徐云志、张鸿声、潘伯英、张鉴庭弟兄、蒋月泉等都是很好的朋友。
比较顺利的艺术生涯,曹汉昌说是他的幸运,得到了大家的帮助。但是,他得到别人帮助,和朋友相处较好,不是偶然的,与他本人的为人,他的艺德有关系。与人交,一时友好比较容易,长期相处,友谊经得住时间和事件的考验不容易。曹汉昌虚心好学,肯求教人,艺术上严肃认真。听了许多人的书,吸收别人的长处,而不挑剔别人。说《岳传》除了向老师学,向不同风格的钟家学,向他的师弟学。他听师弟曹汉祥的书,觉得比自己说得细。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向师弟也学到了东西。虚心向别人学习而不自大,学习别人的长处,而不以己之长比人之短。他乐于助人,不占人家的便宜。在成了名之后,也不自以为是,没有架子。就像上面说的,他经常谦虚地说,是自己的幸运,碰到好的先生和朋友,所以比较顺利。他老了以后,并没有忘掉帮助过他的人。也从不吹嘘自己的本领大,艺术高,怎么了不起,把别人都忘掉。这是一种美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有一种人,得到人家帮助时,那是很客气的,或表示过感激之意。在用不到别人帮助时,全会忘记。稍有不满,照样睚眦必报,也许比对没有帮助过他的人更利害。
曹汉昌后来曾长期担任评弹团团长,苏州评弹学校校长,这和他的为人和群众对他的信任是分不开的。
说《岳传》半个世纪
曹汉昌十五岁开始说书,说的就是《岳传》。期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经说过短时间的《水浒》等书外,五六十年代,虽然担任了团长,仍然演出。七十年代不算,到八十年代初的半个世纪中,都是说的《岳传》。后来,到评弹学校以后,年事日增,很少演出。但演出本已全部记录下来。前半部已有录音保存,且已分开出版。到九十年代还偶尔演出。1998年,八十多岁的他还和刘兰芳同登苏州书台,南北《岳传》交流演出。
说了半个多世纪的《岳传》,曹汉昌的《岳传》,他改了几十年。逐渐提高,丰富了这部书的爱国主义思想。
岳飞是民族英雄,在封建社会中,忠君和爱国是一致的。岳飞被着意渲染成一个充满封建思想的忠、孝、节、义观念的化身。到清代还被请进了关岳庙。金兀术是一个侵略的代表,宋朝的投降派是汉奸,是民族的败类,都应该得到有力的揭露和批判。但是,因为这个故事完成在清代,这种揭露和批判受到限制和束缚。曹汉昌在修改中,努力削弱岳飞的忠君思想表现,化观念为动作,合理地刻划他的思想,把被神化的人,成为活生生的人。努力揭露和批判侵略者、汉奸、卖国贼。增强了爱国主义思想。
曹汉昌一生的经历,尤其他曾经目睹日本侵略军的暴行,身受其害。对侵略者和汉奸的揭露,是有真情实感的。抗日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已在上海说书。“八·一三”日军进犯,第二天大世界中炸弹,绕道嘉兴回苏州。几个艺人随逃难的人群挤上火车,在嘉兴又遇轰炸。回到苏州,逃难下乡。几个月以后才回到稍为平定的日军统治下的苏州。经历过战乱和侵略军、汉奸统治的灾难,对什么是侵略,什么是亡国奴,什么是汉奸,什么是爱国,他深有体会。这是他说好《岳传》的感情基础。
曹汉昌说全了《岳传》,提高了《岳传》,这是很大的贡献。这是他对《岳传》的贡献,对评弹艺术事业的贡献,对继承传统文化的贡献。在他八十岁的时候,回忆起自己的艺术生涯,曾经深情地说过:“我说《岳传》几十年,如果说对这部书的发展有一点成绩的话,我的体会就是要经常想书……艺术上要日新月异。这样,把老师传给我的书再传下去的时候,把手里的接力棒交下去,才稍感心安。”这段话值得我们思索,如能用以鞭策自己,对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