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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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闺房·阁楼·亭子间

桂 苓

  六楼的三居室里,靠北的一间客房执意“打扮”成一间闺房的样子,微风使朴素的花布帘轻轻摆动,绮如恬梦的干花模棱两可地散着香气,也是一种干香,熟透的老玉米老高粱穗子久存的香气。木质框子镶着黑白少女照,很复古的阴丹士林蓝的改良旗袍却很新派地围着条白羊毛围巾,有点像早期电影里革命青年的道具。几本烫金的古装诗集,金丝草般印着似有似无的一片叶子,惠特曼的《草叶集》那样的装帧……闺房不是用来住人的,纯粹是"做秀"了哄自己的――少女时代似乎就一直在寄宿学校里几人共读,没有过严格意义的闺房,除了在小小的18平方里,一袭淡花布帐兜头兜尾把自己围起来,小天小地苦经营。但闺房的气息,纯粹一个人的小姑娘气息,有着甜媚靡靡的调子,那是让人只能在特殊的场景特殊的音乐氛围才能入梦的一个念想。
其实闺房最好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方小院之隅,面对日月星辰永远默祷的样式,因此它常常是北方小四合院子的东厢或西厢,外面种着石榴的是哥嫂的新房,窗子对着秋雨梧桐的是她。夜雨敲窗书当枕的可人情调,是等待的心境,小巷里有夜行人轻轻地咳嗽,她掩在书页间顿时酡红了双颊,比夜深里偶而听到哥嫂的轻语还令人羞。那样的闺房是上辈人的,永远在纺、织、缝、绣的,密密的针线,密密的心事。或者,象南方的少女,小小的闺房是螺蛳壳般的道场,她苦心经营着她的三步弹丸之地,有些佛法无边的,那个白净面孔的邻家书生便稳妥地罩在她命运的场里――她施了魔法和巫,一双脚即使趟过车马冰河,也无法穿越女儿家的弱水眼波。
那江南少女的闺房是高高地矗在阁楼上的,而阁楼又是严严地掩在弄堂底的。小小的阁楼似乎就适宜住个小姑娘,眉清目秀的,十六七岁开始有了心事的,吱吱呀呀的木地板突然地会惊悚了少女的无边遐想而蓦然四顾是否有人看见她严丝合缝的心思的。小姑娘拓拓地上楼来,闭户推窗,月光扑怀,晚风扑怀,莽撞得像个小羊羔,又忐忑得像个羞涩的少年读书郎。晚风轻叩帘栊,灯渐炧、星渐稀,而蛙鸣初歇,小小的阁楼上有清凉的荷香和五月桐花落尽日晒过月浸过的桐油香,这是夏之初最好的夜,他最易入梦的夜。或者某一天,雷声闪电击碎了鸟雀般胆怯的灰瓦,雨声激起一片轻烟雾岚,窗内的姑娘独坐而揽着一怀愁绪落索――落索也是强说愁的,似杯里的毛尖茶,舒展的小叶子沉下去又浮起轻漾着清香的。
饮茶是写意的,小姑娘轻含浅愁却是水墨的,云山雾罩地不可言说的,等她成了一个美妇人,含愁带怨或者会变成油画的五彩斑斓的,等她儿女绕膝柴米油盐那时过日子的绮恨哀愁才是工笔的,可描可摹的。现在小姑娘过着她写意的冬天,江南的冬不太好过,房里生着炭火炉子,呛得她掩着帕子微微地咳嗽。下雪了,薄薄的瓦上霜雪如一层脂粉,淡妆的小苏州,节前有了一队迎亲的喜庆人迎向毗邻弄堂的别家女儿,比她大不了三两岁,去年她常掩在花布帘里看见有个白色西装的男子口袋上别着玫瑰花等她,她打着镂空的小绸洋伞。阁楼永远是适宜牵惹闲愁的,节前的小苏州呵,那个亭子间的白净男子在作什么呢?他回了他的老家吗?他的老家在哪里又有什么人?姑娘的怀想也是写意的,因为她不了解,不认识,像雨天里只朦胧着一个山影,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的,不知道他的名字无法"工笔”的,只是隐隐地觉得,那就是三年之后的夫婿。只是,这一切又将如何又能怎样呢?
节前的小苏州,一个人站在阁楼上的小窗口,就像她把灰瓦的房顶给顶起来了,支起了方方的一块木格子薄板。站在窗口就象站在一个倾斜的高坡上,而双腿埋在高处的细沙里。窗外有细碎的小花忍冬耐寒地开在花盆里,薄薄的雪落在瓦上就成雨了,蒙起一瓦的烟,房子像个干活出汗的劳力腾腾热汽喷薄欲涌。节前的弄堂,谁家小孩放了一个爆竹,又放了一个爆竹,隔三差五的,酝酿着过年的心思。过年又长了一岁了,家养的老黑猫跃上窗台,静静相守、默然相对的刹那,老猫与她都又长了一岁。亭子间的少年到了向她提亲的年龄了吗?
亭子间也是一种闺房,是中性闺房,少年听歌歌楼上的,因此便住了大学生、单身艺术家――穷愁的诗人或画家……有钱阶级不住它,有闲阶级也不住它,它是一株自开自落的植物,风吹雨打去的,一茬又一茬的,因此它是有情有调的,适宜阁楼里的女孩寄梦的。小灰楼梯仄仄的、斜斜的,陡峭的,危岩悬壁的,上楼下楼咯噔咯噔的,时时有掉鞋的怯意,小绣花鞋又轻又软――她一手扶梯,一手拈着衣袂,向着光与声的所在拾级而上。他就站在门后等她,门被啄响的同时咯吱一声拉开门,女孩子掩脸惊呼,不是我,是风。他打量她那可人妙意样儿――小提裙儿;而她的另一只手,真的象一只簌簌的鸟。亭子间是虽苦犹乐的,因为有了爱情。那鸟属的女儿一个个扑啦啦飞出阁楼的灰瓦小窗,父亲母亲住在底楼,轻易看不见房顶的事,女儿一年年长大心事繁密一如满墙的爬山虎,窗外的鸽哨燕鸣叫得起劲,梧桐树闪亮地拨拉下一串串雨水,自家的阁楼也终有一天空出来了,后来租给一个习画少年――珠玉随风,书香满纸,不知日后会是哪家阁楼上的小姑娘循墨香纸香而来?
阁楼、亭子间,重雾深锁,深锁一掬少年绮梦。而今日的我,走在秋天的街上象一只枯叶蝶停留在枯叶凋零的枝头,人流匆匆,我要冬眠,但不是凋零。我想,或许我们每个婚中人都是一朵风吹雨打去的花――就算是蝶,也是从没美丽多彩过的枯叶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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