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不用卡

程彼德

　　 当我想买汽车却到了不给领驾驶证的年纪，所谓新年旧年，只是今天昨天了。天天一壶清茶，读两三篇好文章，来去四五个电话，写六、七行文字……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得像一座在人挤车拥中的街心雕像。但我看不破红尘，小到牵挂家中老小，大到担心海峡两岸会打仗。我活得很紧张很有滋味。元旦开了个头，传统的节日接踵而来，加上许多新节日，人们在期盼的海洋里冲浪，后浪推着前浪，冲掉丝丝烦恼，看看四周谁都不清闲，我在欢欢喜喜中翻过一页页日历。
　　还没到元旦，贺年卡在流行歌声的间隙中悄然而来。每当收到第一张贺卡时，就会升起一股元旦试笔的欲望，说是“试”，心情很庄重的。我翻看了历年作品，空话和矫情参半，有的散发着霉蒸气，有的有股樟脑味，“试”了几十年没试出什么名堂来；我于是在今年冬天决定：不“试”了，改成抄写亲友通讯录，代替一生中写下的众多祝愿、众多鞭策、众多的忏悔和更加多的誓言。
　　事先没想到这次抄写通讯录成了一件伤心事。不少人仙游去了。想想生龙活虎般工作过、思想过、一本正经骂人、随随便便帮助人的老相识，和我天上人间，无法通讯，今朝划掉一个个姓名，怎不惆怅。我能抄写完通讯录，全由新奇而愉快的事情支撑着，电话就是其中之一。大家从没有电话到装了电话，有些亲友我要为他写上五个电话号码——拷机的；手机的；单位的；还有两处住宅电话。再注明邮政编码！这算不算我现在进入数码时代了？苏州的市政建设也使我兴奋，亲友们十有八九因旧房改造搬进了新居，以前住的街巷里弄名字都要改写，有的住在新村里，有的在花园里，有的住进真价实货的别墅里；至于它们的内涵，赶潮流成了大潮流，单说内装修也讲什么派讲什么主义了，有人一楼大厅里有大酒吧，有小舞台；有人二楼全部中国明清款式；有人得意他的三层楼里——墙壁被拉毛了，用几种涂料刷成雨漏数处的痕迹，壁挂的照片和图画没一幅挂端正的，给来客有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深切感受。
　　新的通讯录在我悲喜交加的心情中诞生了。往年，我根据收到贺年卡的先后，翻查这小本本，给亲友们写一张张拜年片。他们都在元旦前寄我，有人在圣诞节前寄我，有位在首都的老同学每年阳历十二月初就寄我了；她一生超凡脱俗、关心生灵如丰子恺先生，说为了减轻邮局在节日期间的工作量，她于是成了孤傲的白玉兰，年年第一个向我报春到。我习惯在农历小年夜前寄贺卡，要在春节恭贺亲友新禧。我活得很累自知是自找的，例如拜年我就拜得很累，累在说空话、唱陈词滥调对方不愿看；我呢，不愿用一个姿态面对众人，针对不同年龄不同性情终想写给不同的文字。我还想，为投稿作文追求字句花容月貌，写出拜年片则蓬头垢面，在生活的天平秤上，钱和友谊这两个砝码至少不平衡了。贺卡从形式到内容都为取悦于人，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写好话，学到古稀之年还在练，练得踏实而勤恳。
　　人们互寄拜年片这习俗，不如源于何时何地？我的第一张贺卡是做小学生时老师教做的——蘸了水彩画颜料的牙刷在细铁丝网上不断地刷，等于起了现在喷雾器的功能，然后揭去贴在网底白色图画纸上或花木或动物的剪纸。一张张三十年代的少儿美术作品就完成了。我后来有了德彪西思想：“做一点别致的东西，不愿一直跟着老路走，”向同学们寄过红的枫叶、寄过黄的银杏叶、寄过蝴蝶标本等等。审美观念随着年岁变化，经济条件改善使生活突破现状，科技发达使人变懒，我开始进商店选购印刷精美的贺卡。阶级斗争年代是我一生中和拜年片绝缘的时候，说我六亲不认说我众叛亲离都可以。上个世纪80年代，我又收到贺卡了，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精美，我也选购了豪华的寄致情意，多少有点展示个人经济好转的心思，对方回卡也是一份比一份漂亮，像一场购买力比赛！这些创意、设计、印刷一流的拜年片，弃之可惜，陈列却苦于居室小了，一年年积存有两抽屉。今后怎么办？
　　邮局通情达理、横空出世——发行有奖贺年明信片。它新颖，朴素，价廉，曾有一年元旦前后我收到78张明信片，其中有三张只写寄者和我的姓名、地址，没有片言只语，意味着在准备发财面前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另有一张寄卡人可能有意不写自己姓名和地址，我体会到了全为我致富的侠义心肠；还有一张拜年片背后附一行小字：“获奖后请回寄10％回扣。干杯。一笑。”遗憾我和亲友都没有中奖，我对这卡片没有了热情。
　　我不再附风奉财了，于是拿自己照片做贺年卡——一年来总会拍摄一些个人生活照，选取有特色的写上文字后寄出。添印照片比买明信片便宜，而影中人的笑容足以证实幸福安康（我绝不选寄愁眉苦脸这种镜头的）。亲友们也如此回敬我。几年来，我休闲时或劳累时，看看各种姿势、各种服饰、在各种背景前的亲友们，深感生活充实而多彩。我已插满了三本相片册，今后将越来越多，欣慰之余，有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到了亲友从他们的通讯录上将我姓名划掉后，我的形象和文字会有什么遭遇呢？人活得像雾像雨又像风固然可悲，但死后任人处理，悲而且惨。
　　儿子今年要为我电脑制作贺年卡。千人一面，我不要；给每人一种款式，太费他的时间。他建议将收藏的拜年片和照片做一张多媒体光盘，馈赠亲友。儿子如此多情值得鼓励。贺年卡同我一生中很多事情一样——我做了人们做过的，我也经历了人们没有经历过的。够了，想改善也动不出脑筋了。啊！日日夜夜的赞颂会随风而去，岁岁年年的祈愿毕竟一纸空文。我进入新世纪的新作为：个人决定元旦不再试笔；向亲友，贺年不再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