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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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四十年前到同里

孙小欣

  1959年秋天,母亲到老家吴江同里镇去收房钱,七岁的我跟随同行。
  记得那天好像起得很早,家里没有闹钟,是母亲把我从梦中叫醒的。我家住在望星桥北堍,要赶到觅渡桥去乘轮船。走出家门,路上阒无一人,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晨雾中显得迷迷蒙蒙,天上点点星星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清凉。母亲牵着我的手,沿盛家带,走百步街,跨过占桥走进葑门。那时葑门还很荒凉,残缺的城墙上杂草丛生,跨于城河上的安利桥还是一座木头桥,桥板木棱缝宽窄不一,望得见黑黑的河水……
  出了葑门往觅渡桥方向路灯稀少起来,沉寂的黑夜中只见一排排低矮的房子,觅渡桥很高,桥边有一座小庙,我们沿着一级一级石阶走上桥顶,只看见一座高房子灯火通明,那就是苏州出名的太和面粉厂。去吴江的轮船还见不到踪影,母亲说,我们先到面粉厂歇一会。面粉厂的工人们正忙碌着,推小车把一袋袋面粉运往库房,每运一车就往一只箩筐里扔一根筹签,我看着他们来来往往,感觉非常好奇。一位老工人拉过一条长凳让我们坐,车间的墙上挂着一只双铃闹钟,此刻指针示意凌晨一时半。
  大约坐了个把钟头,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色,母亲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到河边去等船吧。那时苏州正式的轮船码头在金门南新桥堍,南门人民桥也有码头停靠,而觅渡桥则是运货码头,客船停不停靠是没有定规的,必须站在码头上大声疾呼,碰巧才搭得到便船。于是,我们站在码头边等,看见有客船经过就打听“阿去同里?”一直等到大天亮还未上得船去。去同里的船每天仅一班,错过了就麻烦了,怎么办?母亲想了一想,决定返身去乘开往吴江的汽车,到吴江再赶轮船。
  觅渡桥汽车站是一间红砖砌的日本式房子,那里以前是日本租界,称“×关”。汽车站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母亲买一张到吴江的车票是三角五分,我是小孩不用买票。没等几分钟,一辆蓝色的后面装着像铁锈锅炉状东西的汽车,摇摇晃晃开进站来,汽车站的人一手一面红旗,一手一面绿旗,交叉一挥,汽车就停了下来,待我们上车后,汽车又摇摇晃晃排出一团烟雾向前驶去……
  坐汽车对我来说是件惬意的事,我喜欢站在司机后面看他怎样驾驶汽车。开往吴江的公路那时称作“苏嘉公路”,与苏杭大运河并行,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砂土路,公路上的桥都是木头桥,非常简陋,汽车开上去吱吱呀呀的有些怕人,一路上来往汽车不多,路虽窄却一点不显拥挤。汽车行至长长的宝带桥边,桥头竖着石亭、石塔,我用心一个一个地数着:“……50,51,53――哇,53!”听大人说“53”在佛教教义中是个特殊数字,可惜我不懂什么意义。只见宝带桥上几个纤夫身上背着木枷,木枷沉重地拖着逆水而进的船只,纤夫们前倾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挪步向前。
  我们原想快点到吴江赶轮船,偏偏“急惊风碰上慢郎中”,汽车突然途中抛锚了,司机在车尾部(锅炉状的东西,后来我才知这叫煤气发生器)吃力地摇着手柄。那时国家汽油紧张,汽车靠燃烧木炭代替汽油发动,“发生器”一熄火,汽车就走不动,司机常被此搅得焦头烂额。一车人耐心地坐在车上“望野景”,我看见有位行路的农妇坐在路边,她头上包块毛巾,身上青布衣衫,臂膊挽一只竹篮,此刻正从竹篮里拿出一碗黄米饭,饭上放几许金黄色的盐金花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了。母亲告诉我,这些农村的人都很吃苦和节省的,他们来苏州,到吴江,一般都靠两条腿走路,很少舍得花钱乘车,几个小时走在路上,出门时带好饭菜,晌午时分就地取吃,吃完了继续赶路……汽车总算又摇摇晃晃地发动起来,载着我们向吴江驶去。
  到吴江下车后,我和母亲急忙往轮船码头赶,也真是不巧,等我们赶到码头,去同里的船刚刚开走,母亲说“只能跑到同里了”。时已正午,母亲带我在路边小店里吃了一碗光面(8分钱一碗),吃完面,店家还有一把热毛巾揩揩面呢。我们开始继续赶路,从吴江到同里沿路很荒凉,田野里很少见到人,却不时看得见一些荒坟和裸露在田里黑咕隆咚的棺木,有些棺木是新近的,盖在面上的稻草还蛮整齐。我不懂为什么不把棺材埋到地底下去,搁在田里日晒雨淋,不是腐烂得更快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因为吴江水田多,地势低,棺木无法“入土为安”,只好搁在地上。
  一路上,母亲给我讲了许多“从前的故事”,告诉我“家有良田千顷,不如一艺随身”的道理,母亲解释是“财产再多也不能永远保住,只有一身本事才属于自己”。母亲曾就学于同里镇著名的“丽则女校”,毕业时去考苏州振华女中得了吴江全县第二名,可惜因为封建家庭礼教的束缚(已婚配定亲),未能学成。母亲至今仍对此抱怨不迭。说说讲讲走了很长一段路,我看到路边有一只“石马”,母亲说“看见石马就是同里到了”。
  当我们走上状元桥,就听得见三元街上的铁匠铺里“钉钉铛铛”的打铁声了。母亲领我先到东溪街的二舅舅家去,我们走过会川桥,泰来桥,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母亲说旁边那座古建筑房子就是“任家花园”(今退思园)。到舅舅家坐了一会,我们就告辞出来,穿过尤家弄,上吉利桥,来到鱼行街的旧家老屋。我家的老屋正对着吉利桥,听说当年建造吉利桥我家上代曾出资很大部分,所以桥址定位算是对我家的优惠。直到文革期间,门前的小河被填了,鱼行街与对岸的竹行埭合成一条阔马路,定名“向阳街”。八十年代以后,填没的河又重新挖开,恢复重建了“吉利桥”,我家老屋门前又见小桥流水景象了。
  老屋共有三进,外面一进最破旧,住着一位孤苦伶仃的老太,生活仅靠政府每月四元钱的救济款,很苦,因此我家不收她房钱。她看到我们非常客气,热情地向母亲打招呼,母亲从包里拿出一个月饼给她,老太千多万谢,说多少年没吃过月饼了。我看到她桌上的碗都是豁口的,有的破碎很厉害仍在用,碗里的菜是从河里捞来的,她烧饭的方法又很特别,先把米蒸一下,再炒至焦黄时,用开水冲泡,这样米粒就胀得又大又多,据说同样一斤米饭,这种煮法更“见多”些,但“入口即化”,仅仅骗骗嘴巴而已,一点也不耐饥的。走进第三进才是楼房,伯父和我家各分一半,都已租住人家。房客们看到我们娘俩“来讨房钿”,有的私下与母亲商量“一时不便,能否等几天想想办法”,母亲爽快地答应了他们。于是我们就在同里住了下来,晚上耽搁在舅舅家里。
  第二天,母亲带我到同里街上走走,过新填街就到坝基闹市区,我看见镇上几乎家家人家都在剥莲心,剪鸡头肉,还有一种家庭副业就是“踏草绳”,用一台像缝纫机一般大小,装有上下两只喇叭口的机器,上面塞进稻草,下面用力脚踏,机器就吐出了草绳……同里街上卖焐熟山芋与苏州稍有不同,木架子一大锅熟山芋,买时不用秤称,而用竹筷扦串,你出多少钱,小贩就用筷子扦相应数量的山芋给你。小镇民风淳朴,那些挨户出粪的倒马桶人,还负责帮人洗涮干净。河埠滩头,只见她们把一些碎蚌壳、蚶壳等放入马桶,用竹质刷帚用力“哗啦哗啦”涮着……
  突然,一个正在涮马桶的包头布女人,对着我母亲唤一声“吴全贞××”。母亲仔细辩认后记起这是自己小学同学,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哟,张凤年!长远勿见娜哉(同里方言“你”音作“娜”),俩人站着拉起家常来……分手后,母亲告诉我,这个老同学蛮苦恼的,解放前嫁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生了两个小孩。结果男人去台湾了,解放后财产归公,政府留给她一只竹榻匾和两条棉花毯,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过日脚确实很辛苦,故而相帮人家倒倒马桶。好在解放以后提倡“劳动人民最光荣”,倒也没有人轻视她什么。
  ……
  我和母亲在镇上住了两天,母亲仅收到七八元钱房租,实在大家都有难处,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我们只好回苏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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