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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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古城·古国

陈 益

                        一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参加南京“长江新石器时代文化学术讨论会”的一群考古学家,来到浙江良渚遗址参观。正是十年动乱之后刚刚从梦魇中醒来,重睹半个多世纪前考古先辈施昕更先生调查和发掘过的水塘,每个人心里都感慨良多。
汽车戛然而止,似乎也是累了。考古学家们在一幢农舍前歇息喝水,农舍旁边正是大观山果园。北京来的一位老人突然转向身边的教授,问:“你认为良渚在历史上应该占一个什么位置?”
其实这是每个人心中都在盘桓的问题。教授思忖片刻说:“打个不太恰切的比方,假如说良渚文化是一个国家,这遗址就应当是它的首都。”
老人微笑,“我本来想说,四千多年前的古杭州,就是在这儿。现在西湖边的杭州,是后来逐步搬迁过去的……是突发奇想?还是有道理?”
正是傍晚时分,西沉的太阳悬挂在果园上,仿佛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周围的一切都被涂上了金红色,显示着一种动人而静谧的美丽。这果园,多少年来桃林桔林生长繁茂,树丛中唯有守林人的小屋,哪儿有都市的痕迹?
老人却说:“你看这儿地势较高,天目山余脉是它的天然屏障,苕溪是对外的重要通道,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古杭州应该是在这儿起步的,良渚很可能是当年的首都,就象现今西湖边上的杭州是南宋首都一样……”
日后的发掘,果然证实了老人的判断。占地千亩的果园,几乎全是良渚期人工堆筑的土台,且有大片红烧土遗存--这正是在考古界引起了巨大震动的莫角山遗址。
这位老人名叫苏秉琦,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中国的土筑金字塔”的观点,正是这位考古界泰斗首先提出来的。
关于古杭州的推断,成为良渚研究中的一段佳话,流传至今。
苏秉琦先生所说的“古杭州”,被不知底里的后人称之为大莫角山、小莫角山以及乌龟山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建筑遗址,是良渚人作礼仪之用的。
考古工作者在发掘中,从大面积的红烧土坯堆积计算,大台基东西长670米,南北宽450米,总面积达30万平方米。这片人工土台,基址中居然还发现了大片夯层、夯窝、以及成排的大型柱洞。而据前几年在此挖土的农民反映,他们还曾经发现过一条壕沟,沟内竟有数米长的带有榫卯结构的大型方木构件!
如此大规模的人工堆筑台基,如此大面积的红烧土坯堆积,如此大型的柱洞以及方木构件,不能不引发一个惊人结论:
这里曾经有过高规格的建筑群体;
这里曾经是气势恢宏的原始宫殿!
四五千年前生产力尚处于原始状态,要建造如此宏伟的建筑,我们的先人要经历怎样的艰难曲折,要有怎样的组织才能和指挥才能?怎不令人惊愕感慨!
显然,能够实施这样大规模工程的时代,已经出现了高于氏族部落的稳定的独立的政治实体。
                        二
城市,是人类栽种在地球上的绚烂的文明之花。
城的基本构造是房屋,房屋的基本构件是砖瓦。以泥土制成、具有文化内涵的砖瓦,它们的根究竟伸向何方?秦砖汉瓦的母胎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昆山市锦溪镇上的古砖瓦博物馆,藏品有千余种,其中有一块砖形红烧土格外引人注目,它或许可以算得是砖的鼻祖。
它已是呈不规则形的残块,但完整的一面仍然留有人工拍击的痕迹和芦苇的印痕。红褐色的砖块中,依然可以分辨出砻糠烧毁后遗存的黑色斑点。而它的硬度,足以承受作为墙面。
良渚砖,是在赵陵山遗址出土的。
当时的良渚人已经能够烧制造型完美、形态各异的陶器,黑皮陶、彩陶器构思巧妙,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不少器具上绘制了鱼、兽、人的图案,甚至有被专家认作原始文字的刻划符号。显然能够烧制出如此精美陶器的良渚人,完全能够烧制出建筑用砖,尽管我们目前能见到的,还只是砖的雏形。
砖如此,墙呢?
从赵陵山沿苏虹机场路东行数公里,可以到达水乡古镇千灯镇。镇中有少卿山,也是一座人工堆筑的良渚土台。土台北侧,在一次抢救性发掘中,出土了一座房屋的遗址。
良渚墙体,是在遗址的基础面上发现的。基础面,是以红烧土砖块上垫多层黑灰和黏土堆筑而成。两段墙体,一段东墙,南北向,保存长约3米;一段在西南面,已倒坍,保存长约1.5米。从残墙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先民们是用两根竹子或芦苇并排作为经线,以五根竹(芦苇)为纬线,交叉编织而成。墙体匀称、美观、实用,埋入土内约20厘米深的地方,隔一段距离立一根木柱,用以固定墙体。然后再在墙上抹上黏土。这种墙,完全可以遮风挡雨,防备野兽,营造一个温馨的家。
考古工作者小心翼翼地用石膏套取了部分编织墙体,其余则用多层塑料薄膜和泥土覆盖,留待日后进一步发掘、研究,乃至复原良渚房屋的全貌。他们感叹:“这是‘江南第一墙呀!’”
离房屋十几米处,少卿山南部,考古工作者又发现了三座良渚文化墓葬。出土文物表明,它们与房屋遗址的年代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北面的居住区和南面的墓葬区,构成了少卿山早期村落。在正建设中的少卿山公园荷花池底,也发现了大量的红烧土块的堆积。这意味着,良渚文化早期这儿的村落范围是比较大的。
如果借用苏秉琦教授的说法,少卿山在当年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城”。
                         三
太湖流域的古城城外护城河宽阔,城内河流纵横,水陆城门并行,构成了著名的水城景观。现存的春秋古物苏州盘门水陆城门便是。然而,水城不是吴王阖闾的发明,早在良渚时期就有了。
寺墩,一座良渚时代的土筑金字塔,兀立于武进市郊的沃野中,墩上绿树森森,颇有气势。在考古发掘中,这儿出土了多处良渚文化墓葬,发现了大量玉器、石器和陶器。
令人分外感兴趣的是寺墩的水城结构。
它有一个高大的方形土台底座,边长约200米,高约10米,底座断崖下有一条宽20米的河道环绕,这是内河。外侧是一圈台地,良渚文化大墓就葬在这圈台地上。台地外侧是一片平地,三四百米开外又有一条河道环绕,这条外河宽约20米,长约3500米。外河内岸上也发现了良渚文化遗物。
整个寺墩遗址气势宏大,既有内河、外河两套河道,也有一些小河道与内、外城相通。这些小河道将台地和平地分割成数块,形成好几个自然区。
让我们想像一下它的形成过程:
人们先是在居住地的中心部位开挖出一条环形河道,将河道中掘出的泥土堆筑祭坛;接着在居住地的外围又挖出一道环形河,泥土继续运到中央,增高祭坛,堆筑墓地;再在内河和外河之间开挖许多小河道,将泥土加固墓地。当时有一些自然河道,他们利用了,更多的河道却是开挖的。
于是,一个太湖流域最早的水城形成了。它的内河与外河分别围着的,当是子城和大城。大城内建有子城(皇城),这中国古城特有的模式,或许正是滥觞于寺墩。
南京博物院的一位研究员在论文中有一个十分胆大的观点,即寺墩当年不仅仅是良渚古城,更是良渚古国。
良渚文化“古城古国”这一研究课题,最早是苏秉琦先生提出的。所谓古国,他认为,是指“高于氏族部落的、稳定的、独立的政治实体”。
拥有彩陶、黑衣陶、精美玉器和“土筑金字塔”的良渚文化时代,是不是已经拥有这样的政治实体了呢?
在那个年代,不断发生的战争和债务,改变着人与人的平等关系,很多人由此渐渐沦为奴隶。手工业的发展和农业的兴旺,贫富差异越来越大,财富越来越集中在贵族阶层手中。为了争得更多的财富,氏族之间经常出现掠夺性战争。植根于部落、凌驾于联盟之上的社会组织及相应的管理机构,开始出现并统治社会。人们不仅制作大量的玉器,作为礼器和法器,还堆筑众多祭坛,祭祀天地、祖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城应运而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戍。”所谓祀,就是宗教,就是观念,就是精神统治。所谓戍,就是军队,就是对外征战对内镇压。良渚大型祭坛,是祀的场所;而深阔的城河,不用说是为了戍。祀和戍是国家出现的典型标志。
自然,此时的古国与后世帝王扩张统一、封邦建国有很大区别。良渚文化社会,一国仅有一城,一城就有一国。
南京博物院的那位研究员,以考古学家的缜密和艺术家的浪漫,大胆地论证:良渚文化期的国家,那是夏商周三代成立的宗主国之前的古国。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林立着众多古国,我们不仿称之为“古国时代”。炎帝、黄帝、蚩尤等等古史传说中的帝王,其实正是国王。千万别低估了古国时代,那时的人们在官制、农业、水利、医药、土地丈量、人口统计、天文历法乃至文字方面取得的开拓性成就,后人至今还在受惠。古国时代是实行王位母系继承制的,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封建时代。古史传说中的帝王,各自代表一个个古国;而众多的古国在广袤的地域内,又形成了不可分割的文明整体。
这正是中华文明的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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