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华
太平天国后期,绸都盛泽出现了一次历史大震荡。盛泽丝绸业由此再度崛起,在江南市镇中独占鳌头,声誉益现。这其中涉及一个人物——财力通天而又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的巨商王永义。
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咸丰十年(1860),太平天国革命处于盛中有衰、衰中有盛的交织状态。6月2日(农历四月十四日),李秀成攻克苏州城,旋即建立苏福省。接着太平军挥戈南下,于6月13日攻克吴江城。6月14、15两日,太平军悉数沿运河南下,经八坼、平望、黄家溪,王江泾至嘉兴。南下途中,遇到清军的抵抗。清总兵江长桂率军由安徽前来援助浙江,至平望堵御。6月15日辰刻,发炮轰击,炮声远闻数十里,弹尽而溃。后数日,清军赵景贤部由湖州袭击平望,为太平军击退。太平军十分震怒,纵火两昼夜,火光烛天,黄家溪、新杭、王江泾诸市在战火中“十九瓦砾”,“仅存焦土”。
在太平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离运河较远的市镇如同里、莘塔、黎里等纷纷组织地方团练,以备不虞。而盛泽镇,早已是“山雨欲来”的气氛。有一个太平军的头领到盛泽谕令设立乡官,遭到地方拒绝,发生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
说起此事,不得不先说一个名叫朱法大的人。此人乡间东舍港人,原以畜牧为生,后开赌于盛泽,凶横滋事,无恶不作。在他的居所,枪炮林立,人莫敢近。早在咸丰九年,江苏巡抚徐有壬即对他十分注意,恐他发生意外,捕之甚急。结果逮住了他的弟弟法二,置于狱中。太平军将至的消息使盛泽的士绅若惊弓之鸟,他们饥不择食,倒过来谋请官府释放法二,叫他训练团勇。于是法大、法二愈加骄横。咸丰十年六月二十五日(农历),太平军船队自嘉兴扬旗呐喊而至,与朱法大会战,结果损失惨重,阵亡一百馀人,坏船二艘。
敏感的盛泽人知道,受此重创的太平军不日即将由禾城长驱抵达盛湖了!
识事务者为俊杰
在镇上士绅不惜重金支持朱法大培植团练,与太平军为敌的同时,盛泽的另一股力量也正在积极地活动。那就是号称盛湖首富的王永义。早在太平军势如破竹地南下嘉兴时,王永义即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掂量着对这支强大的农民起义军的策略。是抗拒还是拥护?抗拒,以盛泽区区一镇与太平军兵戈相见,无异以卵击石,其后果必将与黄家溪、王江泾同归一途。坐以待毙,听天由命,也不足取。以大局计,只有采取主动,鲜明地打出拥护太平军的旗号,才是保全盛泽的上策。于是,农历五月初四那天,王永义派遣族中王家鼎的妾弟沈枝珊及仲纶等随同小王五官赴禾城犒劳太平军,献枣子一桶,银锭十只,雄鸡十只,用黄旗写上“早定一统,雄冠三军”八个大字,博得太平军邓光明营的信任。小王五官、沈枝珊等被封为军帅、师帅等乡官,受太平军委任协同把守盛泽。
朱法大的倒行逆施引起了王永义深深的忧虑。但是,朱法大的势力恶性膨胀,王永义是无力收拾他的。其时镇上有一个统制枪船的头领孙金彪,元和籍(原属吴县),年十七,武庠生,武艺高强,与朱法大不和。其师沈玉叔与王永义友善,说:“欲除小鬼法大,非金彪不可。”于是王永义盛筵款待孙金彪,取得孙的支持。孙再联合了上千名避乱于盛泽的安徽巢湖人,于农历七月初一日用计擒杀法大、法二,并杀二十馀名出力的团丁,团练顷刻解体。初二日,太平军邓光明营顺利地占领盛泽镇。
台湾沈鹏先生所著《我的回忆》对此有如下描述:“当洪杨乱时,江浙两省已成混乱之局,吾镇为维持治安,乡人士筹设东西两保卫局,以朱法度(大)主持。其人本系流氓,素性跋扈,曾一度击退入侵的太平军,自此更形嚣张,镇绅畏之如虎,肆意敲诈,苟一不从,即遭生杀之祸,尤对富绅王永义家,强索威胁,不堪其扰,因以另设东局以谋抵制。时有孙金彪号少骧者,年仅十六,膂力过人,且具胆识,小名四喜,其父亦颇四海,生前对于帮会中具有潜力,四喜早年丧父,曾师吾祖,尚知礼义,因公推其出主东局,部下藉父馀荫,得四毛为助,所谓四毛者,四人都姓毛也,孙父之徒,培养实力,与西局对抗。但初时较弱,故第一次东西局相斗,几至全军覆灭,四喜仅以身免,只身逃遁。旋即在外得巢湖帮之助,重振军威,而四喜本人又骁勇善战,遂率四毛诸部及客军作第二次之攻击。激战四昼夜,始击溃其主力,朱法度单身逃匿,遍搜不得,遂下令纵火烧搜,所有损失,由王永义负责赔偿,昭告市民,而居户以朱平时骚扰积怨之故,不敢隐护,就在一老妇家水缸内捕获,而其馀党亦悉被截获。经审讯后一并枭首示众,致东港血流成河。”
世事纷乱操胜算
地主武装朱法大团练的被拔除,使太平军顺利地占领了盛泽,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灭顶之灾的兵祸。太平天国的乡官制度在这里迅速建立,丝绸贸易很快地恢复,商业地位获得前所未有的提高。盛泽丝绸业在战争的缝隙中奇迹般地生存和发展。
据光绪《吴江县续志》载:“咸丰十年四月,粤匪(太平军)窜陷郡县,盘踞禾城,以盛泽为买卖衙。初到虽略劫掠,后即设伪官……至冬设田租,尽伪官为之。”由于驻守盛泽的太平军由嘉兴派出,故盛泽划归嘉兴秀水县(当时因避“秀”字讳,作绣水县)。江浙商贾因南北道路阻塞,都云集盛泽,然后往东经王江泾、七里塘,从嘉善抵达上海。盛泽成了各路商贩的必经之地。太平军在这里设立了筹饷总局,创立了厘捐、卡捐、铺捐、房捐、军柴捐、红粉(火药)捐等,“设卡抽厘,收捐极旺”。又开公估钱庄,通过洋钱出进的加印手续收取捐钱。盛泽的丰厚财政收入为嘉兴乃至苏州的太平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巨额饷银,这个丝绸之镇成了太平军可靠的后方,对苏福省的坚持抗清,反击洋枪队,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咸丰十年七月(农历),王永义大集水木两匠,为太平军修葺嘉兴城垣,并解洋枪、火药、军饷赴嘉兴应用。王在白衣庵设立军械局,在许家湾打造刀枪,派其侄子王子青按月批解粮饷。嘉兴太平军的粮米、火药、军器,多赖王永义的源源接济。是年七月下旬,清军张玉良进攻嘉兴,城已垂破,形势危急。盛泽乡官沈枝珊发动盛湖子弟六七百人,组成义勇军,于二十五日傍晚,从嘉兴北门悄悄进城,二更后每人手持火炬一把,突然从东门冲出,军威严整,杀声震天,太平军从后接应,清军仓猝应战,但见火光冲天,不禁心惊胆战,纷然溃散,围城顿时被解。这次战役,扭转了浙江形势,为太平军攻取杭州创造了条件。对太平军恨之入骨的鹤樵居士在《盛川稗乘》中哀叹道:“此与江浙两省之大局,极有关系。在贼实为保全危城,转败为胜之大功。”
其后,王永义倡议修缮嘉兴海塘。咸丰十一年十月(农历),太平军攻打杭州,其时河浅水涸,粮饷难运,盛湖子弟以小舟七十馀艘,络绎不绝地来回装运粮米,王永义出令禁止客米运往西南一带接济清军,为十一月初攻克杭城立下战功。王永义往来于沪盛之间,一边侦探清兵消息,一边购买洋枪火药,接济太平军。同年,太平军攻湖州,盛湖子弟以民船运兵。清观察赵景贤两次攻陷平望,均为王永义率众击退。总之,王永义殚精竭虑,千方百计地为太平天国效力,使盛泽一镇之地散放出巨大能量。
千秋功罪难评说
盛泽镇避免了庚申之乱,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江南丝绸业的格局。盛泽附近的浙江王江泾镇,庚申之役使该镇“尽付一炬”,“闾里全毁”。江苏新杭市与王江泾毗邻,同样毁于一旦。紧傍大运河的黄家溪市经战火后“尽存焦土”。双林为湖州名镇,咸丰十年、十一年连遭兵火,“遭毁过半”。这些丝绸市镇的被毁,导致人才、资金大量汇聚盛泽,使盛泽倍受滋补。盛泽丝绸业在整体颓势中的崛起,使王永义的产业获得迅猛发展。盛泽乡官沈枝珊每日在各卡的收入达“四五百金”,枝珊遣其兄沈栗甫到上海开绸缎铺,每月在湖丝局汇银到上海王永义行内。除上海而外,王永义在盛泽的绸庄有若干处,九埭头弄、义庄弄等处均是。王永义的财产比庚申之前扩张了数倍,被公认为“盛川首富”,“财力通天”。在王永义的控制下,盛泽丝绸业的势力发展到上海、苏州、湖州、苏北海门等地。
但是,王永义的归顺太平天国,却仅仅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权宜之计”,出于“狡兔三窟”的应变策略,而绝不是思想上与太平天国的一致。他与太平天国从来没有同心同德,有的只是“同床异梦”。太平天国授予的官职,他一个也没有去领过,而只是派他的外戚或心腹去充任。小王五官、沈枝珊、李广廷、仲纶、王子青、陶云亭等人担任了大小不一的官职,沈枝珊甚至官至“吏部尚书”、“忠诚天将”。待太平天国出现颓败之势,清军反扑而来,王永义立即与清朝官吏勾结,以珍宝重器为贿赂,求得庇护解脱。太平天国失败后,清廷进行疯狂的清算,沈枝珊、李广廷、仲纶就作为替罪羊而上了断头台。当仲纶下狱后,托人向王永义求救,王氏计议说,“须杀了仲纶等,王氏方无后患。”盛泽地方士绅曾联名控告王永义为“助逆罪魁”、“叛民之首”,而王永义仍安然无恙,受到清朝“大吏宠任”,并牢牢地把握着盛泽的政治、经济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