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示力
人们常把吴歌当作仅仅是通俗的民间曲调。不是常听苏州人自己称它为山歌小调——乡下人唱山歌,卖笑女唱小调,不登大雅之堂。笔者则要大声疾呼曰否!吴歌,它不仅关涉中国历史,尤其在文学艺术领域,影响至深至大;甚至可以这样说,我国的音乐,特别是江南丝竹,戏曲,特别是昆曲,歌唱艺术,诗词民谣,特别是评弹的若干内容和某些体裁,无不得到吴歌的乳汁营养。谓予不信,请看如下论证——
吴歌至少可以上推到春秋战国时期。《楚辞·招魂》有“吴歈蔡讴,奏‘大吕’些”之句。先秦时期吴歌名吴歈。“歈”是什么?乃‘俞’和‘欠’之合文。‘俞’是独木舟,‘欠’是张口呼气,是独木舟的船夫在张口发声,也就是船夫曲。“吴歈”原来就是吴地船夫唱的歌呀!这才是吴歌的渊源所自,也是吴歌的正宗所在。
流传于今最早的一首船歌,即是在中国语言学上、中国音乐史上有极高学术地位的《越榜枻人歌》。春秋时代,越船夫见来坐船的楚王子鄂君子皙长得漂亮,情不自禁地抱楫而歌(越语),译成今语:“今日何日呀,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呀木有枝,心中喜欢君呀君不知。”这首歌约成于公元前560年,语言、体裁,均可作春秋时吴歈的旁证。现再录一首春秋末的道地吴歈,为吴王夫差之女胜玉为爱情而殉的撼心之歌:“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既高飞,罗当奈何?志欲从君,谗言孔多。悲怨成疾,没身黄垆。”
汉代兴楚歌,即楚地的民歌。而楚地,除指江汉地区外,更多指的是江淮流域。“四面楚歌”困死项羽似是明证。史书上说的这个楚歌,也包涵了吴歌。
三国时孙权在江东建立政权,苏州成为太湖地区的核心。陆机的名篇《吴趋行》道出了那时吴歌的状况:“楚妃且勿叹,齐娥且莫讴。四座并清听,听我歌吴趋。吴趋自有始,请从阊门起。”东晋末,大文学家谢灵运作《会吟行》:“六行缓清唱,三调停繁音。列筵皆静寂,咸共聆念吟。会吟自有始,请从文命敷。”这两首曲子的遣词造句、行文立意,多么近似近现代传唱的吴歌——“诸位静静心,我有一段情,唱拨拉诸公听……”,“我来拉胡琴,唱只苏州景呀……”不见得是巧合,倒是确实证明那时的大名士都爱吴歌,已在不断地吸收其营养。
南六朝时期,江南地区成为中国的经济文化重心地,民歌十分发达又十分漂亮。且抄几首以见其容貌:“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欢愁侬亦惨,郎笑侬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气清月明朗,夜与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白露朝夕生,秋风凄夜长。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这种意境、语言均美妙至极的民歌,文学史上称之谓“清商曲辞”(亦曰清商乐),是不带伴奏的清唱歌曲。在清商曲辞里,有“吴声歌曲”和“西曲歌”之别。前者为吴地歌谣,后者为长江上、中游的歌谣。借引吴歌专家郑振铎先生的话:“吴声歌曲即太湖流域之歌谣,其中充满了曼丽婉曲的情调,清词俊语连篇不绝,令人情灵摇荡。”又说:“在山明水秀的江南产生这样漂亮的情歌并不足惊奇,可惊奇的是,他们的想象力比近代的《桂枝儿》、《山歌》等更为婉曲奔放;其措辞造语比《诗经》里的情诗尤为温柔敦厚;只有绮思柔语而绝无一句下流卑污的话!”
李唐王朝建立,它是承三国、两晋、南北朝、隋朝,约四百年大动乱之敝而重新崛起。礼乐文化早已毁灭殆尽。开国君主李世民要想树立皇朝的威仪,“国乐”是不可或缺的,但前几朝可移用的委实不像腔,有的干脆就没有。他只好命令几位重臣和专家办理此要务。这些人商量来研究去,最终决议:因雅乐已缺佚,剩有的所谓国乐,多残破与讹变,无法再用,唯传承下来的吴音,其曲辞古蕴厚重,准定采用吴音为大唐之雅乐,并且定须请吴人来传习,方能保证其纯正。太宗皇帝照章批准,付诸施行。以后在武则天专政的四五十年,因她不喜欢这种国乐,有所衰败,迨玄宗掌政,又请吴人来教习恢复,直至终唐之世(参见《唐会要》,专记唐代典章制度的书)。
到了两宋时期,城市大发展。“泥马渡康王”,宋高宗偏安杭州,苏州已跃升为全国第一大城市,人口一直居首都临安之上。南宋初年,吴地船夫有首感时之歌:“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多少飘零在外头!”声调凄怨,富有极强的感染力。传到明朝,时人誉为吴歈第一歌(《孟姜女》为第二歌)。后来又传到今天,看来还要一直传下去。
明清两代,苏州不仅在人口、经济、教育、文化艺术方面跃居全国城市前列,而且在社会风尚、观念心态上成了领导全国的“时髦中心”——故而其时髦的标志品吴歌,亦兴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时的上层社会,以懂苏州话会说苏州话为荣,以着苏州服饰用苏产物品为荣;特别是妇女界,上至后妃宫眷、官宦妻女,下至民间匹妇乃至江湖艺女,更以穿着苏式服装,学说苏白,操唱吴歌,引为骄傲。尤其对各式妓女来说,衣必吴妆,话必苏白,擅长吴歌,成为必备之技能。明代旅行家王士性在《广志绎》书中就说:“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清代的《红草堂集》有诗:“索得姑苏钱,便买姑苏女。多少北京人,乱学姑苏语。”皆是明证。
明代的“三言二拍”,清代的《聊斋》、《阅微草堂笔记》等反映社会生活的笔记小说,写到运河沿线城镇的,对吴歌都有许多具体的描述。实际上,吴歌的发展,延续到民国,已形成吴文化中一支大子系文化:门类众多,内容广泛,曲调丰富,辞语雅俗共存、雅俗共赏。试看下列几首:
南山脚下鹁鸪啼,听说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爷心喜,前爷儿女好孤凄!——此为明代传世名歌。试想夜阑人寂,风软月静之际,倚窗注听,怎不令人凄然泪滴!
青山在,绿水在,冤家勿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勿来。灾勿害,病勿害,相思常害;春去愁勿去,花开闷勿开;泪珠子汪汪滴,滴满仔东洋海!滴满仔东洋海!——冯梦龙的《桂枝儿》。言语简单浅俗,然而其情真切,现代《情书大全》之类可以休矣。
栀子花开六瓣头,情哥哥约我黄昏头,日长遥遥难得过,双手扳窗看日头。——冯梦龙《山歌》。闻其声如见其人,再朴实不过了。
清代有首《家住江南文盛邦》,篇幅较长,疑是文人假托。但是历史上苏州人有文化底蕴的传统生活方式,以及他们的向往和追求,在歌里表达无遗。明清时代的七里山塘街,最是典型吧。歌中道:“家住江南文盛邦,半村半郭半山塘。门前堪种垂杨柳,竹叶芭蕉傍粉墙。”、“堂上椿萱皆寿考,庭前兰桂亦芬芳。”、“往来士庶笼儒雅…来时不说家常话,无非诗赋与词章。有时节,一局棋,有时节,一炉香;一曲清歌绕屋梁,美酒佳肴随意尝。”、“人生到此方为福,百年三万六千场,何必朝堂伴帝王。”
由于苏州居民构成复杂: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达官乡绅,胥吏衙役,富商巨贾,远贩近肆,命妇闺秀,三姑六婆,优伶名妓,江湖艺人,土豪恶少,乞丐盗贼……故反映他们生活的吴歌,题材之庞杂,体裁之多样,实无法一一选出其代表作来概括,何况还有描述自然景物方面的呢。对于吴歌的赞颂,看来亦只能到此暂告结束。
愿君多唱吴声曲,三吴文化实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