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2期
(总第75期)
2001年4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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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常相忆 难相忘
――怀念葛馥庭医生

詹一先

  姑苏城金狮河沿小巷内,一座极其平常的旧院老宅――这就是出身三代中医世家的葛馥庭医生的家。葛医生祖籍吴县西山葛家坞,曾祖父葛香桥主治中医内科,早先在木渎镇上行医,后迁进苏州城内;祖父葛思萱、父亲葛砚农都是当年苏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中医。
葛馥庭幼时先进私塾读书,后来才进学堂;1917年考到上海南洋中学学习,毕业后,因父亲对当时西医兴起,中医前途渺茫而希望他能改修经商之道。但那时葛馥庭本人受社会进步思潮影响,又有家庭医学环境的熏陶,毅然报考当时医学高等府第――北洋医学院。勤学五年以品学兼优而毕业,当即被聘为铁路医院住院部医师;不久又入北平协和医院实习。协和医院乃当时名气很响的一流医院,葛馥庭在此一年实习中,医术水平提高很快。时至1930年,二十五岁的葛馥庭受聘于南京中央医院任外科医师,期间开始专攻耳鼻喉科(五官科)。
1934年5月,上海市工部局向社会公开招聘三十岁以下、通晓英语、具外科医学资格及熟练本地方言的医务人员,葛馥庭经过应试、体检等道道关口,终获录用为主治医师。以后因工作关系,他与任典狱长助理的严景耀教授接触较多(严教授夫人即著名学者雷洁琼女士),严氏夫妇一个研究“犯罪学”,一个讲究“法律学”;当时他们俩都极具民主进步思想,积极主张抗日,介绍朋友读《西行漫记》。上海“八·一三”抗战爆发,葛馥庭投身战地抢救伤员,手术日以继夜进行……他说,这是“严教授夫妇给了我工作勇气”。在与教授夫妇的长期交往中结为挚友,雷洁琼女士在担任国家领导工作后,曾先后三次到苏州视察,公务之余还到金狮河沿葛家老屋,看望葛医生一家,有一次曾邀请葛馥庭一起同游西山。
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件”爆发,日寇在上海疯狂占领公共租界,工部局所在租界也被日军接管,葛馥庭极端仇视日寇的侵略行径,不愿受气遂毅然辞职回苏州老家。之后,曾在前公医院、博习医院等担任医师,也曾开办私人诊所……
建国以后,经当时的苏州市委副书记吴迪人动员,葛馥庭医生与其他几位同仁一起,积极筹建苏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二院初建时,仅设“大内科”“大外科”两个病区,后随着建设规模的不断扩大,接收病人日益增多,葛医生主动写报告,请求卫生局免去自己所有兼职,而专心致志于医疗业务的发展。主管部门除批准他的请求以外,另外设立了“耳鼻喉专科”,任命他为专科主任。葛馥庭带领全科的医务工作者,积极搞好科研攻关。1958年,他就着手实验进行喉癌全切除手术;1961年,施展上颌窦癌“上颌骨”切除术;同时,他还尝试解决“胆脂瘤中耳炎并发脑脓肿”等问题……这些手术在当时都属于突破高难度之举。为此,葛医师曾在国内一些医学刊物上,发表了好几篇学术论文,如《耳源性脑脓肿病历分析》《咽部雪旺氏肿瘤病历分析》(均刊载《中华耳鼻喉科杂志》);一篇《先天性耳胆脂瘤》载于《中国医学百科全书》;《气管切开术总论》和《渗出性中耳炎》等,刊于《江苏省耳鼻喉科会会刊》……这些专著受到同行好评,在医学界起着指导作用。葛馥庭医生在苏州二院兢兢业业数十年,业绩卓著,成为全国耳鼻喉科小有名气的专家,担任中华耳鼻喉科学会理事,并连续当选几届政协委员;五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1963年经国务院批准,他的工资级别由卫生四级晋升为三级,这在当时苏州鲜为其人,也体现了党对知识分子的关爱。
文革期间,葛馥庭被定上“反动学术权威”等罪名,当听说他曾“送医”到吴县郭巷,造反派立即赶往郭巷收集攻击葛老的“炮弹”。不想,激起当地群众和医务人员的“民愤”,说“只有良心被狗吃了的人,才会想到要在葛医生身上挑疵呢。”造反派半根稻草没捞着,只得悻悻而归。1969年,年逾花甲的葛馥庭医生,被下放到吴县木渎人民医院,说是“支援农村”,实为“帮助改造”。葛医生毫无怨言,尽己天职一如既往为病人服务。到木渎医院以后,他参与筹建“五官科”,帮助培训医务人员。而今的木渎医院的五官科已小有名气,是与葛主任当年的“奠基”分不开的。
我与葛医生的交往,要从1965年说起。这年冬天,葛馥庭带领一支7人医疗小分队,来到吴县郭巷公社医院“送医上门”。城里大医院的医生下乡看病,当时我们真是受宠若惊。可我们公社医院的房屋简陋,而葛医生已年近花甲,时任公社党委书记的我,对此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遂想办法腾出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地板房,提供葛医生他们住宿。
医疗队下乡的消息,很快传遍四面乡村。那些天,公社医院门庭若市,求医者纷至沓来,苏州医生看门诊应接不睱,有时甚至饭都顾不上吃。一天,我因感冒去医院就诊,亲眼目睹一幕幕感人的场面:排长队就诊的病员中,除了本地公社社员以外,还有专程从南京、无锡闻讯赶来的,一位无锡来的中年妇女说,她原本是到苏州二院找葛医生看病的,听说葛医生送医下乡了,就不辞辛劳“跟踪”而来。葛医生看病态度和蔼,嘘寒问暖,常言说“好话一句三冬暖”,医生的态度对病家十分要紧。一位病人说:葛医生在我患处摸一摸,我的病就好像已经减轻了三分。有的病人家属在旁问长问短,喋喋不休,碰着葛医生好耐心不厌其烦,软软吴语作答细致周到。一位名叫顾福海的社员告诉我,说他患了八年之久的中耳炎,在葛医生的精心医治下,差不多痊愈了,今天想请葛医生再复诊一下的。老顾竖起大拇指说:“葛医生,有本事!真的有本事!”
医院领导也告诉我这样两件事:有天晚上七八点钟,两位社员抱着一个六岁男孩匆匆赶来,原来这孩子在与同伴嬉耍时,不慎把一颗黄豆呛进气管,送到医院时已窒息状态,情况十分危急。值班医生向葛医生报告后,葛老二话没说迅速赶到医院。经检查发现,黄豆在病孩喉咙里受水分而膨胀,必须立即施行手术。葛医生不顾医疗条件差,亲自手术两个多小时才取出黄豆,使病孩转危为安。孩子的家长噙着眼泪握住葛医生的手,连声道谢。
社员杜根福30岁时,一次吃鱼不留心,鲠一根鱼刺在喉咙里,种种办法试过都不管用,后经医治才算解决。但十年过去了,他一直觉得喉咙里不舒服,好像总有东西“卡”在那里。为此,除了埋怨公社医生“呒本事”以外,也曾到处求医问药,然似乎都不见效。这次,他听说苏州来的葛医生是耳鼻喉科专家,抱着试试看的希望前来求诊。葛医生了解了他的病症之后,先后两次为他作详细检查,没有发现喉部有异物。但病人坚持说“有东西”,并缠着葛医生不放……这时边上有位医生悄悄对葛老说,“此人可能脑子有问题,经常来医院搅七念三……”一句话提醒了葛医生,他热情地招呼病人说“你明朝再来吧,我用新式仪器帮你治疗,好吗?”杜根福高兴地答应了。
送走了病人,葛医生马上与医院领导商量,决定对此病人进行心理治疗。第二天,葛医生借用一台食道镜为病人“手术”,将事先准备好的半截鱼刺,假装从病人喉咙里钳夹出来,放在搪瓷盘内给他看……病人信以为真,随即摸摸喉颈舒心地对葛医生说:“清爽了,不觉得有啥了。你这一刀真管用,现在一点也不觉着什么,就和从前一样了。”事后,他特为葛医生他们送来十多个鸡蛋算作酬谢。葛医生说服大家应当收下,说这类“神经官能症”病人,你不收他的东西,他会怀疑你们的治疗效果,心理作用就更大;倘若你们收下了,他倒放心了。类似情况临床各科都可能碰到,葛医生提示大家注意这个问题。在场医生都为葛老丰富的临床经验所折服。至于那病人送来的鸡蛋,葛医生又建议送到食堂,给住院病人增加营养。
葛馥庭医生带医疗队在郭巷“巡回医疗”期间,不仅医治病人,还帮助当地培训专科医生(五官科)。当时县卫生部门选派七八名素质较好的年轻医生,跟葛医生学习培训,每天下午葛医生为他们讲二个小时的课,加强专业理论指导。现任郭巷医院副院长的王贤明医生,当年就是葛老的学生,谈及葛医生,他深情地说:“葛主任不仅医术高明,对我们青年人百问不厌,诲人不倦……当年给病人做手术,医疗设备差。为了准确把握开刀部位,葛主任常常是跪着进行手术,有时一跪两个小时,他对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他常说,医生如果马虎一点,就会留给病人终生痛苦。我刚开始学做手术时,葛主任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手把手细心指导,直到做完才离开;后来他回苏州二院后,我还去二院跟他实习一个时期呢。葛主任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是终生难忘的,我愿以他的医德不断激励自己做个好医生”。
几十年过去了,葛馥庭医师曾经工作过的苏州二院、郭巷、木渎等地医院,人们都对他的医术、医德、医风,有口皆碑。葛馥庭医生于1976年底从苏州第二人民医院退休,回家颐养天年,不幸于1998年8月30日病逝,享年93岁。拙文除表达怀念之情外,更为提倡葛医生一种不朽的工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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