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信不信由你,周庄一个只认得自己名字的普通农民,数十年收藏“古董”,建起了一座十余万件藏品的展览馆──关于他的“传奇”,有褒有贬,各种版本都有,任人描述,任人想象……真是天晓得了!
城隍埭老街19号,藏品馆坐西向东,门悬“天孝德”黑漆匾额;有人称此“明天孝德”──其一,馆宅系明朝崇祯年间建筑,所藏旧物以“明件”为多;其二“明”乃日月相合,集十余万藏品日积月累;其三,藏民间“国粹”,为明天子孙饱赏。
一身普通而有点邋遢的衣裳,衬着一张憨厚而不生动的脸庞──这就是已过花甲之年的馆主王龙官,待与他聊开了话题,才发现这是一位思维活跃却心境平和之人。王龙官说:天孝德──德孝天,“天”即广大民众,藏品源于民间,以德报“孝”,回报于民吧。
一
一座未加修缮的砖雕门楼,“八仙图”经不住岁月摧残已难以辨认,只有石板天井里几盆花桩,迎风傲霜,让人感觉一种尘封不了的生动。天井墙壁上玻璃橱内,几排酒盅瓷器,青花、红釉、彩绘……各式各样,各具韵味;据说馆藏各种瓷器不下八万(件),更有珍稀极品“藏于深闺人未识”──中华瓷器学问博大精深,分得清朝代就算“有本事”了,毕竟凡夫俗子为多,能有此机会饱饱眼福真也不错。
“天孝德”馆藏很“杂”,木器、瓷器、铜器、藤器、玉器、漆器、象骨、钱币……什么都有;一堆堆,一摞摞,踢脚绊倒全是宝货;缺人手整理,东堆西放,虽显散乱,却让人看得真切。十余万件藏品,置此四进十六间厅堂难以容身,难怪王馆主正踌躇满志筹建“五十四间展厅”呢。
数千件明清木器价值非凡,“响尾厅”内以大件家具材质名贵──八仙桌、太师椅、梳妆台、天然几、文房书案、衣橱、箱柜……所选瘿木、鸂勒鸟木(有天然材质固有的鸡翅羽毛般的花纹,俗称鸡翅木)、金丝楠木、黄花梨等等,恐怕年长者也百闻少有一见,年轻人更是闻所未闻了。观此类木器造型、纹饰,遥想当初不同社会阶层文化生活之景象,体会其制作时代的社会文明程度,包括生产力水平、地域、民俗、文化、科技等方方面面的丰富内涵……听王馆主饶有兴致地讲起,民间流传以紫檀木、沉香木、黄杨木、铁力木等制作家具,对人体健康有利──防病强身,延年益寿。这,未必没有道理,人与自然本来存在着亲和的依赖,何况还有人类对幸福吉祥的祝愿和企盼。文物艺品,往往就是民间文化最直接的载体,虽各地民俗不尽相同,却不乏总有相同的主题。如“天孝德”藏有成百上千只藤、竹、漆器“提盘篮”,游人看后难解其古老涵义,经王馆主诠注“韩湘子提篮──要啥有啥”之出典,当即诱发兴趣,逐一欣赏起来……可见文物与传统文化也像“绿叶对根的依恋”。
浑朴的青铜器,精雅的玉器,清丽的瓷器……折射出中华物质文明灼灼辉煌,更让人觉出厚重的份量。观看“天孝德”藏品,犹如欣赏一幅幅最简洁平实的“白描”,带你走进“老祖宗”的起居生活……尽管,不少古物锈蚀斑斑,甚至残缺不全;然而,这些历史印痕的魅力,唤醒人们一种久已忘却的记忆,像一条静谧的小溪,潺潺流淌于古往今来的苦乐悲欢里,引人遐想,耐人回味……
二
周庄古镇富庶,人文荟萃,历代高官富家集居,历史上兵燹遭灾较少,民间文物根基深厚──各个时期的官赐民物、婚丧礼器、生活用品、劳动工具等,应有尽有;镇周边三县交界(昆山、青浦、吴江),特定的水域环境(从前交通不便)局限了古董旧物的流散,为收藏者提供了面广量大的货源与机会。
王龙官的父亲曾是旧货商贩,问起他父亲的故事,他说印象中没太多记忆了。只记得看父亲收来的旧货蛮龌龊的,特别一些果子桶、茶壶桶等木器,满身污垢看不清“本来面孔”──卖相难看卖不出价钿的。于是,年仅五六岁的小龙官,每天一桩任务就是帮父亲“洗古董”。有些物件用清水洗不干净,他就蘸些碱水小心擦拭,一遍遍地洗,一道道地清……看看洗干净后的物事红是红,金是金(描金),惹人欢喜得不得了。
幼时家境贫寒,小龙官常眼睁睁看父亲把一件件收来的旧物,又拿出去卖掉,心里总像刀割一样痛。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等我长大有了能力,一定要把父亲手里流走的“好物事”,重新一件件再收集回来!生活,给予王龙官的是太多艰辛。他12岁学做裁缝,后在镇上有“皇榜裁缝”之称;1958年“大炼钢铁”时,他到苏州潭山硫铁矿做工──开山,炼焦,从蚌壳山干到浒墅关,曾有过七天连续广播报道他“劳动模范”的荣耀。1961年,硫铁矿“大精简”(20000多人精简剩了6000人),三分之二工人“哪里来回那里去”,他也卷铺盖回到周庄乡下……以后的十多年,他种地是个好把式,修农具远近闻名;到过孵坊管发电,在草品厂打纸浆,后又借钱买缝纫机入股,招收廿来个徒弟办起了服装厂;据说还曾拯救过一家濒临倒闭的玻璃钢厂。
改革开放初期,他在镇上开出头一家工艺品商店,经营木刻、草编及其他旅游品;白天开店,晚上做裁缝,天道酬勤,他逐渐日增月益,却从未忘怀儿时的“誓言”──他要为集宝收藏积攒投资的“本钿”。应当佩服王龙官的睿智和胆识,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他就敢把目光投向属于“贵族文化”的收藏领域。凭着从父亲那里看来的“皮毛”知识,窥测起“下大注”的市场……
收藏市场,虽蕴藏丰厚资金的回报,但风险巨大,有人称是“懦夫的禁地”。搞收藏必须懂行,而他,一个至今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文盲”,要了解历史文化与文物艺术的渊源,熟悉各种旧物的特性与用途,识别其不同时期的艺术风格──简直就像“天方夜谭”,可他相信“心诚则灵”!于是,他诚心结识文物专家,与爱好文物的文化人结交朋友,“诚心”地听他们谈,自己用心“记”,用眼睛“学”……看似木讷的王龙官,不具备什么特异功能,却练就了“手眼并举”鉴别旧物高下真伪之绝技;即使鉴赏小小钱币,他也着实“老举”──除能分清年代之外,还能叫出它们不同的名称:双鱼钱、多字钱、双龙钱、长命富贵、加官进禄、一品当朝、乾坤在上……令人瞠目,不得不服。
近二十年的集宝收藏,王龙官似已自成一位练达的藏家,把玩古物轻车熟路,能如数家珍地谈出各件旧物的历史渊源,甚至鉴定珍品也非常到位,令一些文物专家都不敢小视。有人问他“成功秘诀”,他却轻描淡写只说是“认真踏实走好每步路,孜孜不倦做好想做的事情”。源于这样的心态,难怪外人看不出他有操心忧虑了。他一直说自己“运气还好”,就是文革动乱期间,他也逢凶化吉──那时“革命”搞得人心惶惶,家有“四旧”者纷纷毁物或上缴,谁还敢搞“收藏”?可他不舍得家中尚存的旧物(父亲卖剩下的),又担心被人发现。于是,想一个办法把所有“四旧”之嫌物统统“隐蔽”起来,连瓷碗瓷盆也刷上红漆,并在存放处摆上一尊毛主席像“掩人耳目”,如此躲过一“劫”……而今,“天孝德”藏品已聚沙成塔,越积越多,以全部藏品而计,恐怕不在二十万件以下,不说数周庄第一,大概附近市镇很少再有匹敌了吧。
“天孝德”旧物藏品,昔日曾与穷周庄同患难,今日堪与富周庄共荣耀──这也是社会一大进步吧。
三
江南一带农村,把走街串巷收购旧货的商贩称作“踏地皮”。王龙官的集宝收藏,货源主要来自这些“踏地皮”人。他从他们手里“大宗吃货”,“实货”留下,“水货”候机会转手……搞收藏就是这样“盘活资金”的。
有一时期,每天下午三点钟过后,总有十来个“踏地皮”高手汇集他家,“交割”一天收获,货银两讫。这些人佩服王馆主“识货”,“爽气”,特别乐意与他成交,据说最多一天来了18个“踏地皮”,交付现金二万七千多元,龙官一时招架不住,临时向人凑了好几千块钱呢。尽管王馆主“识货本事大”,偶然还有“吃堑”,他说,搞收藏是“物事教乖人”。有一次,一位“踏地皮”拿来一只“双圈六字款”梅瓶,称系大明宣德年旧物。老王一看,确实好货,爱不释手;“踏地皮”开价3000,最后还价1000元成交。事后,他感觉有点不放心,又重新细到“审视”一番,并将其与大明宣德年旧物鉴别对照,遂发现“朝代”不符,是件赝品。但他又欣喜地发现,此乃一件十多年前第一批小窑“仿旧瓷器”,目前已属“孤本”难寻,弥足珍贵。因此,这件千金收来的“赝品”,他仍“另眼看待”将它列入珍藏。
说来也巧,一天来了一位新加坡古董商,在参观“天孝德”藏品时,竟对这只梅瓶“一见钟情”起来,提出愿出20000元高价收购。千元“吃堑”买进的赝品,现“翻二十倍价”有人求购,一进一出净赚19000块;这可是天赐“财运”──求之不得的好事呵。可偏偏遇上这位“仁兄”傻傻一笑,对外商摇摇头──不卖!“这些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怎么可以卖给外国人呢?”事后,他这样对儿女们说:“这些消失了的历史文化,收拢来是要让后人饱饱眼福的呀。”
1994年,王龙官买下城隍埭原“张厅”半边的一所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仅剩一副架子,价值仅仅尚可辨认系明代“真迹”了。镇上人见了都摇头,说龙官发戆“出大钱买一堆垃圾”呀;要修缮这类老房子“除非落地摘帽子──重造”。老王不吭气,沉默而执着。他要翻建这座“明屋”,而且恢复其旧日模样。于是,“踏破铁鞋”去寻觅“明砖”“明瓦”、旧楠木……他到处留心“拆迁”,从苏州街坊改造工地,购得几船旧料,小心翼翼运回周庄。几度春秋过去,皇天不负有心人,足足四年功夫,一座明式建筑“天孝德”馆终于落成,前厅后宅四进十间厅堂──响尾厅,管后堂、云鹤门、拾宝楼……后宅几间平屋,有院有井,落地长窗雕花饰板──“八仙蟠螭”“和合仙子”“三阳开泰”等,毫无生搬硬凑之感……不容易呀,十余万件藏品,从各存放地搬进“天孝德”馆──“工程”浩大,老王像经历一场战役,硬是靠“蚂蚁啃骨头”肩扛手提,筐挑袋装……一番紧锣密鼓的搬迁,“天孝德”藏馆对外开放了。
镇政府支持王龙官搞收藏,同意“天孝德”馆作为旅游景点出售“联票”参观,每张门票“天孝德”分成0.30元;王馆主无意计较得失──藏品供人参观,原是自己集宝收藏初衷;再说,有收入总比呒收入要好,旅游高峰季节,有时一天接待游客五六千人,忙虽忙,收入颇丰,亦可帮助尽早实现“扩馆”的夙愿。他时常教育儿女说:尽管有政府部门支持,可我们自家仍要努力,以勤劳来争取“目标”提前实现。
四
家藏“万贯”的王龙官,而今生活依然清苦,粗衣淡饭,香烟仍是“飞马牌”“前门牌”,烧茶煮饭依然劈柴煨“行灶”,方便面咸菜照样吃得蛮香……是做作装穷么?不像!过日脚又不能一天半日过完,何况儿女小辈也抱怨他“亏待自家”;有人劝他“卖卖吃吃,享享清福”,他志不在此,听之任之,笑而不语,一如既往自己“省一文钱多收一件物”的治家原则。人们常说“见好就收”,可王龙官似乎不懂这道理,一门心思“藏无止境”,日不暇给地忙碌,变本加厉地筹款,不受约束地“规划”──他对自家的“未来”踌躇满志,愿每年投入二十万,五年建造起一座足够规模的古物藏品馆,将所有藏品分类展示,供人欣赏。老王坦言,年逾六旬已生命有限,需努力“争取”时间提前完成心愿;虽说“天孝德”馆的落成,已算提前了二十年,但依心愿还得提前,提前,再提前!搞收藏事大事小、是忙是闲,全在于自己。王龙官很忙,拜访者登门很难遇见他。有时清风送来一阵楠木刨花香,后院工棚内“叮铛”作响,没错,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