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瑜
港口是张家港的一个镇名,港口镇靠近常熟,镇文化站借了一家企业的会议室做会场。我们到的时候,民歌手已经等在那了,二男一女,还有一位不能来了,是当年的山歌王后,女儿嫁到他乡去,正坐月子,她去相帮了。
一个老头儿首先立起身来,他说,我是山歌黄鹂。
山歌黄鹂是精精瘦瘦的,他的神情,恰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在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上,刻划着这样的神情,这使我觉得亲切而生动。
文化站长说,你先歇一歇,你刚赶了十几里路来的。
山歌黄鹂说,没事,没事的,我平时到镇上吃茶,也要走这些路呢。我就先唱,要么我先来唱吧。
我们就鼓掌表示欢迎。
“要我唱来我就唱来,欢迎专家苏州来哎,欢迎你们来指导哎……”山歌黄鹂唱到这儿断住了,很不好意思地看看我们,再看看站长。
站长说,你不要编词,不要自己编,唱你以前的段子。
山歌黄鹂略一停顿就再一次亮起歌声,这时他的精神一个抖擞,他的目光光彩四溢。
他的唱高亢而清丽,让人觉得迷惑之中一下子清醒,清醒之后一下子鲜明。这就是民歌,就是与舞台不相干的民歌,不是园艺也不是盆景,它只是村庄里的树木和花草,或者只是庄稼。少了些刻意和雕琢,少了些规范和拘谨,少了些艳丽和矫情。就这么大大方方、朴朴素素、挥挥洒洒地一唱。这民歌。
山歌黄鹂不认识字,山歌黄鹂还是少年时,这乡那乡去学唱山歌,人家唱一句,他跟一句,一句一句地跟,一首一首地学,少年就长成了山歌黄鹂。
山歌黄鹂在唱的时候,坐在他边上的另一个老头儿正不住地扯着他的衣襟。
“好了,你好了。”
他一次次小声地对山歌黄鹂说道。
他该是怕我们听得厌气吧,这是他多虑了,我正这样想的。
山歌黄鹂也是看一看他的伙伴,再看一看大家,然后茫茫然地坐落下来。就在他坐落下来的一瞬,那老头儿直直地立起来。
“要么我来为各位专家唱两句吧。”
我们就鼓掌,然后问,你老人家有没有什么别称的呢。
“有,有的,我是,我是山歌黄雀。”
山歌黄鹂马上说道:山歌黄雀怎么是你呢,山歌黄雀是河东的福根嘛。
“是我,人家也这么叫我的,你们要不信就去问喏。”
我们本来也是随口一说,便连忙道,信,我们信的,你唱,我们听你唱。
山歌黄鹂是76岁,黄雀的年纪还要比他大一点,中气不足,唱的调子也是一律的凄婉而拖沓。站长也感觉到了,就要黄雀歇歇。我们说,不如还是请山歌黄鹂再唱几段。
黄雀说,不用,不用的,要么我们一道来唱一段吧。
黄鹂问唱什么,黄雀说了个名字,我没有听清。
黄鹂说,这要人多,就我们三二个怎么唱。
黄雀说,我们是精兵强将嘛,我们以一当五,好不好?你说好不好?。
站长立起身说道:黄鹂你就唱吧。
黄雀说,你看你看,站长也叫你唱呢。
山歌黄鹂立起身道,要么就向各位专家汇报汇报了。
二人小声商量了几句,应该是搭配的事儿。山歌黄鹂就很亮地叫了一嗓,然后二人开始急迫却是铿锵的合唱,两个字一句,反复着就这么几句,初时我也没有听清,反复的次数多了,待我明白过来,便一下子怔住了。
我问一边的文化站长,他们唱的可是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站长说,差不多吧,是断竹、续竹、飞土、逐鹿。
逐鹿和逐肉实在是差不多的含义。
上中学时,历史课本上,读到过这样的句子,好像是介绍《诗经》的,课本说,这是我们历史上最初的诗歌。
我们的先人,围坐在篝火边上,一边将刚伐来的树枝竹竿断断削削,一边唱着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然后站立起来,大模大样地向林子走去向河边走去向山上走去。待他们回来的时候,篝火正是将熄而未熄。他们将刚捕打来的野味从肩上卸下来。这时候篝火再一次蓬勃燃放,并且香气四溢,我们的先人,更加意气风发地引吭高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我一直只以为,这一幕离我们很远,时间上远,空间也远,而二位老人的歌唱,使辽远而深空前空前邃一下子可望可及。
掌声响起的时候,我想,今天,就是这个时候,擦亮历史这一面铜镜的,竟是两个迟暮的乡村老人。
会议结束了,我们要留住三位老人一起吃饭,他们却是不肯,说太晚了,还是回去。
老太说,我女婿要开拖拉机来接我的。
黄鹂和黄雀说,那我们就搭你的拖拉机了。
接着拖拉机真的来了,接了三位老人,再向着远处的村庄,隆隆而去。
没有多久,我们也上车,向着另一个方向的另一个乡村而去。我只知道现在离山歌黄鹂们越来越远了。实在苏州离港口也近,但我总有一种从此天隔一方的感觉,心思是莫名的酸酸地,就提议不如在这里住一宿吧。
领队说,不可以呵,我们的日程和活动都安排好了。
也就是说明天,另外一个地方的另外一些民歌手,已经在另外一个会场上等着了,这一个日子,他们演唱民歌。
汽车穿驶而过,没过一会儿下起雨来了,窗外的田野一下子鲜活起来,我又想起了山歌黄鹂,这时候的民歌于我,说不清是失落以后的获得,还是获得以后的失落。
天色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常熟白茆。这里是民歌之乡,我们所见到的,也是一派生机。
白茆山歌馆,走过这简单而质朴的展览,乡村民歌,民歌手,千百年的民间记忆,人情冷暖,这一次穿越,真叫人怦然心动。
文化站长说,这几位老同志,就是当年到北京中南海怀仁堂为中央首长唱民歌的,这一些年轻的,现在是我们民歌队伍的中坚力量,还有他们,他们是附近小学校里的小学生,我们是民歌之乡,小学里也教唱民歌。还有,这一位就是陆瑞英。
我不知道陆瑞英是谁,便显着一副久仰大名的神情,随着大家鼓掌。
文化站长接着说道,陆瑞英同志,是著名山歌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她的名字已经载入《中国当代文学家名人录》,她是共产党员。
我们报以更热烈的掌声。
这时候陆瑞英笑吟吟地立起身来。
“你们看我有几岁了?”陆瑞英说道。
怎么看?怎么看也是五十左右吧,但她既是这样问了,就不会是这么样子,要么三四十,要么六七十,不好说,大家就微微笑着等她下文。
陆瑞英说,我今年六十六岁了,你们看不出来吧,我自己也感觉不到,我怎么就不觉得老呢,我开心呀,开心了就不老。
新社会,贫下中农翻身当家做了主人,怎么能不欢欣鼓舞,陆瑞英更是尽情地歌唱。也许是民歌的音质高亢,民歌手也没有学过练声发声的方法,陆瑞英的嗓子竟是唱倒掉了。陆瑞英是唱山歌出名的,但现在却不能唱了,她想,自己是国家的民间文艺工作者,不能因为嗓子倒了就歇下来呀,不能唱,还能说嘛。这一说,竟说出了一位讲故事的陆瑞英。陆瑞英走在路上,大家说,陆瑞英,你给我们讲个故事吧。陆瑞英就停下来讲个故事。陆瑞英去邮局买邮票寄信,营业员说,陆瑞英,你给我们讲个故事吧。陆瑞英就再讲个故事。
我们说,陆瑞英,你也给我们讲个故事呀。
陆瑞英还是那样笑吟吟的,为我们讲了两个小故事。一是劝诫儿孙要孝敬老人,一是傻女婿。一家人家三个女儿,嫁了三个女婿,老丈人要大家说一些话露露才情,大女婿说房子笔直,什么什么,二女婿说箱子笔直,什么什么,傻女婿说丈母娘笔直,什么什么。
这时候我们和一个叫白茆的乡村笑在了一起。
我赞叹这样的简洁和单纯,由这样的简洁和单纯构筑而成的真诚、朴素和自然,是乡村的丰采和光荣。
接下来是演唱山歌,不愧民歌之乡,你一嗓我一嗓,真也是波澜壮阔。坐在我身边的音乐家将其化成了一个个音符,白茆,在音符间跳动。 我五音不全,原来也一直暗地里怪自己太笨,而现在,却觉得反而是上苍的一种成全。这活生生的演唱,于我是和音符无关的活生生的演唱,是割裂不开的声情并茂的全部。
民歌,真好。
民歌的好是单纯。简单和纯正,没有一丝城府的色彩,也就少了俗气。没有表演,也没有功利,轻轻松松,随随便便,教我唱来我就唱。
民歌的好是朴素。实在而平常的见识和心思,就这么一唱,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只在这刹那之间容光焕发。
这时候一位青年歌手,唱一曲情歌。大致的意思是,小姐妮在河边上洗衣服,偶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白袜,什么什么,长得英俊潇洒,什么什么的小伙子正在走上楼梯,小姐妮是“筋丝无力”晾衣服。
词本身没有特别的精彩,但唱出来的调子真美,“筋丝无力”这个词,让我拍案叫绝。
只是,我们依然要赶时间,时间是定下来的一周,这一周之内,我们要去六、七个地点,这也是定下的。我们定下来的下一个乡村是太仓双凤。
我知道的双凤和羊肉有关,有一年冬天,就在我们单位马路的对面,开了一家双凤羊肉面店,我进门去的时候,老板要叫一声:老吃客,挑好一点的羊肉。我就吃了这“好一点的羊肉”,心情舒畅蹲进办公室,泡一些字,再慢条斯理地回味双凤羊肉。
就是在双凤,就是这一条河的对岸,墙沿边先是冒出来几颗小孩子的脑袋。
隔开了一条河,小孩子咧开破破的嗓子向这一岸唱道,你们河对岸呵,庄稼怎么好,人又怎么好,我们要向你们学习学习。这里的学习,说透了就是对歌。
河对岸不露声色。孩子们撑一撑嗓子再唱,说怎么是怎么好,怎么说是怎么好,你们不要我们学习,我们偏是要学习。
到了第二天,孩子们又来唱了,说河对岸的人心里虚,你们的牛像头羊,我们的羊像大象,我们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好好地向我们学习吧。
松松和紧紧,软软和硬硬,一场声势磅礴的民歌会的大幕“隆隆”地拉开了。你一句,我也一句,这边唱来那边和,唱山唱水唱风月,和天和地和人生。这民歌。
沿河好几里,停的是四乡八邻前来听歌的小船,而两岸的人,更是不亦乐乎了,他们精神抖擞地端茶送饭,唏嘘喝彩。
这是蓬勃兴旺、意气风发的乡村,这是直抒胸臆、宽广坦荡的乡村,这是乡村的节日,一个民歌盛开的节日。
一个民歌盛开的节日渐行渐远,我们追逐着她的背影,恍若隔世。
我们一行中的音乐家协会秘书长唐斌华,曾经在双凤下生活,他有一个叫徐士龙的朋友,是这一带闻名的民歌手。后来我翻读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出的《苏州歌谣谚语》一书,《摇船词》一曲,就是唐斌华记的。
双凤文化站,宽大、空落,也有一点破落,陈旧的课桌围成一周,课桌上是大大咧咧地堆撒糖和瓜子。文化站的缪站长忙着张罗,他在为我们泡茶。
“洗过的,这杯子消过毒了。”徐站长说。
徐站长就是徐士龙的儿子。
唐斌华问起他父亲时,徐士龙来了,是和他妹妹一起来的,他妹妹在很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徐士龙要她来,她将小店托付给别人照看,就赶来了。
徐士龙有一点老态了,只是他一亮开嗓子,立刻地容光焕发。
“摇一橹来扎一绷,依呀……”
这一声“依呀”,清澈响亮,势如破竹。
徐妹也跟着唱一句。徐士龙说,停,停,唱到“橹”这个地方,要扁一点点。徐妹点一下头,心领神会了。
或者就是高一度、低一度,长一拍、短一拍。扁一点点,少了些确切和规范,却有了几分丰富和生动。我与民歌,在意料之外的路口邂逅相遇并会心一笑。
接下来兄妹二人唱的是一曲长歌,这是很早前就创作的,以后不断创作,不断修改,现在的是最近市里民歌调演的定稿,从旧社会唱到粉碎“四人帮”。飞流直下,洋洋洒洒。
起首一句是:旧社会我们总管塘。以后经常有“我们总管塘”这一个句子。因为是唱的,而且是方言,我把“总管塘”听成“葱管糖”了。贫下中农怎么也沾不到葱管糖,这样的比喻也太野豁豁了,要真这样比,也应该有个特别的说法吧。我就将这个问题提出来。
徐站长诚恳地说道,这要怪我们,我们工作做得不细,这要怪我们的。
这一说让我久久地感动。
从此之后,再说到双凤,我会想到民歌和羊肉,而想到民歌和羊肉,我定是记挂起了双凤。
我在记这篇文字的过程中,苏州正好举行书市,新华书店的书山书海里,我见到一册《留住手艺》,这一个名字勾住了我。
《留住手艺》是日本作家盐野米松对传统手艺人的访谈,如果说手艺是一种曾经的文化和生活的标志,它的消逝,引发了盐野米松的无限追忆和感慨。
盐野米松说,记录的这一些手艺,在三四十年前几乎是随处可见,然而,随着工业化的迅速发展,廉价工业制品的大量涌入,手工的业种也开始慢慢地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现在可以说已经所剩无几了。当没有了手工业以后,我们才发现,原来那些经过人与人之间的磨合与沟通之后出来的物品,使用起来是那么的适合自己的身体,还因为它们是经过“手工”一下下地做出来的,所以它们自身都是有体温的,这体温让使用它的人感到温暖。应该说手工业活跃的年代,是一个制作人和使用人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下,没有丝毫虚假和伪善的年代
。社会的变迁,势必要使一些东西消失,又使另一些东西出现,这是历史发展的惯性。但是作为我们,更应该保持的恰恰就是从前那个时代里人们曾经珍重的那种待人的真诚。
其实《留住手艺》和民歌毫不相干,可我翻了几页以后,总是觉得这与我要表现的文字,有一些若接若离的联系呢。
在路上。
我们要去的是吴江芦墟。坐在我身边的音乐家,哼着一支叫不出名字的小曲,很委婉,也有一丝莫名的忧伤。我就在不知不觉中睡去,直到音乐家把我推醒。
我说,你不唱了?
音乐家说,芦墟,你看,芦墟到了。
这就是芦墟了。
静静的景致里,水面上朦朦胧胧,阳光仿佛是薄如蝉翼的轻纱。一丝风也没有,翠绿色的柳条儿就是河的帘子了,柳枝上栖着两只小鸟。
"吱哑吱哑”响着的橹声,远一声近一声地响着,但没有船。风拂动柳枝,小鸟儿不等我走近,拍拍翅膀,飞向天空。
在桥头站一站,看看流水和水上的帆影,看看老街和街上的乡亲,还有老屋,古树,还有不远处的另一座桥头,另一个站在桥头看风景的谁。心情和风景是异常会心。然后。
然后还是随意地走在沿河的街上,偶一回头,旧房子门前坐着的老太太,嘴巴一蠕一动的,以为是叫着我的小名,这时候感受芦墟,真有一种回家了的亲切。
芦墟,这是一个和民歌紧密相连的名字。
就在这村口,就在这村口的大树下,一曲《五姑娘》,陆阿妹长一声、短一声,这乡村,哭一声、笑一声。
也是在这里,一位异国他乡的姑娘,在这水里生着民歌,土里长着民歌的山水间,走走停停,问问说说,这一程路,她走了三年,中国江南的民歌让她背井离乡,也让她找到了灵魂的家园。
还有,实实在在感动了我的,是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太太。
年轻时代的老太太,擅长唱情歌。当我们要她再唱一曲时,她却是怎么也不肯。“我唱得不好的呀,陆阿妹的才叫好听呢。”老太太说。
“陆阿妹过世了,你叫她怎么唱?还是你唱,你唱吧。”文化站长说。
“我不唱,儿媳妇陪我一道来的,怎么好意思呀。”
“你唱呀,姆妈,要不你唱,我出去。”儿媳妇笑眯眯说道。
我们也在一边说三道四地劝说。老太太迟迟疑疑地立起身来。
约郎呀约到月出时哎
等郎也等到月偏西哎
不知呵郎处山高月出迟哟
还是呵我这里山低了月出早哎
歌声在屋子里飘来荡去,我抬起头来看老太太时,竟发现老太太是一脸的红晕。这红晕印在乡村的脸上,使山山水水久久不能平静,这样的抒情,曾经是一个时代的平凡生活诗意盎然。
比如年画,或者窗花,比如短衣衫上的乱针绣,或者长辫梢上的蝴蝶结,粗糙的生活中透露的精细,平常日子里产生的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