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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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一辈子追求艺术创新的徐云志

周 良

纪念徐云志(1901-1976)诞生一百周年,我们要学习他一辈子不断追求,不断进步,不断革新、创造的精神。

艰难从艺路

徐云志学名燮贤,出身在一个城市平民的家庭。他父亲是一个小职员,靠薪水养家糊口,生活很困难。小时候上过私塾,十四岁辍学。

他家原住大太平巷,后来搬到东半城曹胡徐巷棉花弄。当时,东半城多织机,徐家的邻居都是机房帮的丝织工人。他们中间很多人喜欢唱山歌,劳动时唱,休息时也唱。徐云志从小耳濡目染,受到熏陶。工人师傅们在休息时,还教徐云志唱。徐云志很有音乐天赋,一学就会。而且善于模仿,学啥像啥。工人师傅们也喜欢听他唱。到了夏天的晚上,经常聚集在一起,河边、桥头,像音乐会一样,一起唱山歌哼小调,模仿各种叫卖声。

工人师傅们有时还带他去听戏、听书。后来他自己去听“转书”。音乐会上又多了徐云志学唱京戏,模仿说书的节目。

据徐云志自己的回忆,他听了吴陹泉的《白蛇传》和《玉蜻蜓》以后,听上了瘾。会装病逃学去听书。早点不吃,省下三个铜板坐着听一回书。后来,又听了几个响档说的《珍珠塔》和《双珠凤》,下决心想学说书了。他曾托同学向一个算命先生借了一把三弦,自己开始练弹唱。十四岁那年,他向父亲提出来要学说书,家里反对。但是,不少邻居、许多工人师傅都劝他的父亲,认为应该让他学,会有出息的。

学说书也不容易。一时凑不齐那么多拜师金。在他十五岁那年上,夏莲生在苏州演出,答允收他为徒,只收六十元拜师金,还可以分两次付。因为有特别的优待,徐云志才成了夏莲生的第六个弟子,改艺名为韵芝。

开始学艺三弦已经会弹,由师母教琵琶。三个月后,由师兄夏筱莲教唱俞调开篇。徐云志学艺非常勤奋,生活也很艰苦。上午吊嗓,下午、晚上听书。听第二遍书时,就要向师父回书,还要服侍老师、师母。经常忙到后半夜才休息。

十六岁那年,老师去松江演出,徒弟留在苏州抄脚本。晚上,徐云志为邻居说书,都说他说得很好,鼓励他上台。“茶道”还没有出,只能到小地方去,熟人介绍,去唯亭“破口”。书空,心慌,说得快,半个月就把一部《三笑》说完。合约是一个月,只得把一块钱的定金还给老板走路。继续“背包囊,走官塘”,自己找书场。年青,送上门的艺人,书场老板看不起。很难找到书场。没有住的地方,露宿在人家的屋檐下。

好不容易在黄埭找到一家书场,开书第一天,书场里坐着一个乡董,听了一会儿,就连连摇头,嘴里还说“勿灵,勿灵”,站起来就走。有人也跟着走了,老板当即回头生意。

徐云志连连失败,但没有灰心。自己改名为云志,暗暗立下凌云之志。

第二年春天,夏莲生回苏州说书。徐云志得信,回来再听书。这次听书,特别用功,特别记得住,特别有体会。他带着教训和不足感听书,收获更大。接着,老师带他出了“茶道”。这年徐云志十七岁。

再出门,生意好了一点。但在几年的闯荡中,有几次当了衣服作路费才回家的。有一次,他在浙江双林镇演出。有一个叫陈四老爷的当地一霸,通知场方,要徐云志去唱堂会。夜场演出结束,场东才告诉他,并陪他到陈家。陈四老爷正横在榻上吞云吐雾。看见他们,大发雷霆。说明来迟的原因,再三求饶,才让徐云志开始唱。唱了开篇再说书,说了一回又一回,到半夜三点钟,还不罢休。场东就跪下来叩头,要徐云志也跪下,才放他们走。而且限徐云志两天后离开。

生意好一点,收入增加,即使在成名以后,从艺道路仍很艰难。地痞、流氓、恶霸,敲诈勒索的人很多。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上海的一个流氓找到徐云志,开口要借五十块钱。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徐云志当时给了他十块钱,那个人悻悻而去。怕有麻烦,徐云志躲到苏州说书。这天坐黄包车上书场去,半路上有几个人拖他下车,拳打脚踢。此时,才来了那个借钱的流氓,已经到苏州当了小汉奸,问徐云志是否认识他。他对打手们说,“这次就饶了他,给他吃一顿点心!”一袋马粪倒在徐云志的头上,然后扬长而去。有伤自己治,还要赔偿书场的损失。

“徐调”的创始

十九岁那年,徐云志听到有不少听客希望有新的唱腔。有的听客,当面来问他,为什么听来听去,总是几种调头。

面对听客的期望,徐云志很想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且创造新腔,艺术上也是一条出路,可以冲出困境。徐云志和那时的许多艺人一样,没有学过乐理,不会作曲,对简谱、工尺谱都很生疏。但他凭经验大胆摸索。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弹三弦,哼,一个人试唱。

第二年夏天,歇夏在家里,徐云志和邻居的老师傅们一起唱山歌,而且经常把山歌、小调中优美的旋律用到弹词的唱腔中,让大家提意见。有满意的乐段,就记下来。

出码头的时候,还不敢唱。经常关起门来一个人唱,在弦马下面垫一个铜板,让声音小一点,就这样,他慢慢地积累成新腔。

而后唱给熟人听,有人说好听,鼓励他上台唱。

经过几年摸索,二十一岁那年,徐云志在台上试唱。听众的反应是各种各样的,有说好的,有说不好,“不入调”的。开始时,还是说不好听的人多。从南浔镇唱到菱湖,他坚持唱,生意本来就不好,一个坐在状元台上的听客,表示不满,说“赛过唱春”,说徐云志“不配说书”。这档生意就此“漂光”。卖掉一件袍子作路费回家。是不是要放弃新腔呢?徐云志想到,还是有人说好的,不好可以改,再坚持,下一个码头得到意外成功,生意一跃而上,徐云志增强了信心。

回到苏州,他在茶会上唱给道中听。反映也不一致。有人说好听,新鲜。有人说他“挖空心思”,“想出风头”,“标新立异”。有好心人劝他不要唱了。徐云志不甘心,勇于到听众中去接受检验,只是他去乡镇小书场,不进大书场。

坚持和磨练,二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苏州参加会书。说了第二档,又临时请上台说“送客”,徐云志“窜”出来了,书名大振,“徐调”同时被肯定。

《三笑》的整理

徐云志在音乐上有创造,在表演上,他起的角色,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也有创造性的发展。在书目上,他对《三笑》的整理,也有创造性的贡献。他说过很多部长篇,建国后还说唱过新题材的长篇,说得最多的是《三笑》,他说了几十年《三笑》,改了几十年的《三笑》。

他在艺术上立住脚头以后,就对《三笑》进行修改。先是做净化工作,书中粗俗的描写,淫秽的语言,一些不健康的山歌,逐渐去掉,换掉。他自己后来说“人面对肉面”,说不出口。这种修改,现在看来是极应该的。但在当时,要有胆识。徐云志在六十年代,回忆二三十年代的评弹时,说过这样一段话,“一部分艺术态度不严肃的同行,为迎合资产阶级和小市民的口味,日益趋向于追求低级趣味。他们在书台上不说书,大讲鬼怪故事,大唱黄色歌曲,大放粗鄙、猥亵的噱头,把评弹降低到唱小热昏的地步。这股歪风一度笼罩一大部分书场,卖座颇佳。而许多艺术态度比较严肃、具有真才实学的同行,则被讥笑为‘守旧’,‘不合潮流’,遭到多数书场的冷待。抗战胜利以后,这股歪风愈来愈炽。”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徐云志能这样做就很不容易,是很有艺术见地和艺术追求的。所以,也是很了不起的。由于对书情和书中人物的认识和态度的改变,书中人物的塑造,就逐渐发生变化。

对全书通盘的整理工作,是在建国后他参加了评弹团后的六十年代。团里派同志帮助他一起工作。当时,他说过一段很感人的话:“我今年六十岁,这部书可算说了一世了。我是很喜欢唐伯虎、秋香、祝枝山的,但我没有把他们说好,说得不好,我对不起他们。”整理工作是尊重他本人的意愿进行的。当时,他的设想,大体可表述如下:唐伯虎不计门第,追求秋香。见到秋香时,他妻子已过世多年。他真心爱慕秋香,不是一个偷香窃玉的老手,不再说调戏秋香,耍无赖。用他自己的话说,过去的《三笑》是宣扬多妻制,唐伯虎像一个“洋场恶少”;秋香是一个甘心为奴,刁钻、轻佻的丫头。

《三笑》故事,在清代嘉庆年间已有人说唱。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书中男女青年当面议婚,书中的老爷、太太、公子、娘娘,都成了嘲讽的对象,是很有反传统精神的。书中的语言、山歌、笑话来自民间,所以受到欢迎。但是,在流传中,书中消极的部分不断发展,庸俗的艺术趣味,恶浊的描写,大量增多。徐云志的努力,是把色情故事引向爱情故事转变,这是质的改造。所以,他为整理《三笑》作出的努力是很有价值的。

几年的努力,因“文革”而停顿,现在,六十年代他和王鹰的演出本,已经整理出版。从中可以看到,他的意愿,在书中有的已经实现,有的尚未达到。这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任务。

徐云志毫不保守,勇于出新,对艺术负责的精神,值得后人学习。

艺德受人敬

徐云志成名以后,能否继续进步,还要受到考验。

在他二十六岁进上海以后,长期在上海演出,名气越来越响。有一段时间,经常唱堂会。收入比较高,但艺术上要求不高,徐云志的演出,也往往抱敷衍态度。在书场的演出少了,艺术上的竞争,进取心也差了。在走下坡路的时候,有朋友提醒他,“近年来,一直唱堂会,老听客把你忘掉了。”“堂会是做不出艺术来的”。朋友的忠告,促使他深思。不能只顾赚钞票,不到书场里去竞争,不为听众演出,名气能维持多久呢!应该回到书场去,回到听众中去。于是他离开上海,到码头上去说书。这个决定,使他没有从此脱离群众,偏离艺术的道路,继续在艺术道路上前进。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曾经和夏荷生打对台,先是在苏州,后移到上海,连续敌档几个月,争得难分难解。有人担心伤了和气,出面调停,才握手休战。而且相约在上海湖园书场越做一档生意,一个说《三笑》,一个说《描金凤》,轰动一时。他们在艺术上虽然各不相让,但又互相钦佩对方的艺术,互相尊重,所以联合演出结束,两个人换帖结为兄弟,一时传为佳话。表现了两个人都有很高的艺德。

徐云志演出认真,对听客负责。他认为,做一个艺人,要保持起码的人格,不能用乌七八糟的东西骗钱。为坚持正道,在大城市接不到生意,就到小码头上去演出。

他带过许多学生,出了响档。对学生,他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建国以后,对团里的青年,也乐于授艺。

建国以后,徐云志参加评弹团,认真学习,积极要求进步,提出入党要求。积极要求演出,要求说新书。和组织、集体、群众的关系,都处理得很好。他谦虚谨慎,对人和气,为人厚道。

徐云志热爱新社会,热爱新中国,热爱为人民服务的文艺事业。这是他尝尽旧社会的辛酸苦辣,亲身经历时代的结果。用他自己的话说,“解放后,我就像经历过漫漫长夜见到太阳一样,心里充满喜悦。”在天安门前的观礼台上,徐云志曾经对我说,“我想用徐调唱一支颂歌。”在洛阳拖拉机厂参观时,他不顾别人的劝阻,一定要爬到刚从流水线上开出来的拖拉机上,让人为他照一张像。粉碎“四人帮”以后,他上台演出时的激奋情态,这些我都历历在目。

徐云志是一个受人尊重的,一辈子追求进步,追求艺术革新创造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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