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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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文 友

银 剑

当年端群众文化饭碗,有个麻烦事,经常会遇到稀奇古怪的人物。最荒唐的,我在办公室聚精会神划版样,接到个电话,说有篇好稿要投给《文化宫》报。我说赶快寄过来,他说怕丢,邮局丢过他稿件;我说麻烦你送一趟吧,他说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小编辑本事不大架子不小;我说我确实很忙,即使过来拿,也要看看是什么质量的东西。他声情并茂地念开了,是篇千字小说,果然灵巧精彩。二话不说,立即汗涔涔地冲到他约定的地点,却原来,此公所念,是《工人日报》副刊上的作品,他刚从精神病院出来。他竟然一本正经表扬我说:“不错,我不是女人,你还是肯来。”

事隔不久,一个初夏中午,我起床后走进书房,惊得差点叫起来:地板上直挺挺躺了个人:披肩长发,牛仔裤,细格子衬衫,头下枕着我书架上的书,手里还握着一册,张开嘴巴睡得正香。定睛看,使劲想:怪了,我根本没见过这个人!换了今天,肯定锁门,立即电话报警。可当年,住的都是老房子,大家普遍没有住宅电话,治安问题也还没有今天这样严峻。我想用鞋尖碰醒这家伙,发现写字台上有一卷手稿,是诗作和水彩画。

诗写得很有才华,空灵含蓄而富有意蕴,有几首爱情诗,我认为完全可以拿到《诗刊》和《星星》上去。画有点幼稚,却单纯鲜明,有春之香雪海,夏之拙政园远香堂荷花,秋之天平红枫,冬之冷月寒山寺。有一张油画:一俏丽的苏南村妇坐在灶口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脸,另半边脸却是苍白的,忧伤的,眼角挂着泪……

村妇形象的文学性一下子吸引了我,这时,他醒了。我们对视一下,互相笑了,他的笑容虽然尴尬,眼睛里却放射出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和愉悦。他起身将书插上原位,双手用力擦了擦俊气苍白的脸面,高高瘦瘦的形体不请自便,有点僵硬地坐到沙发上。

他姓吴,比我大1岁,名字和共和国首次颁布宪法草案关联。他说对不起,他不知道我上午睡觉的习惯,他下了早班已经吃过午饭了,刚才躺下小憩前,和隔壁一位老太打过招呼。我注意到,这是个与人交往内心害羞的人,清澈深邃的大眼睛不敢长久正视陌生人,说话也有点嗫嗫嚅嚅不够清晰连贯。但,他的艺术才华征服了我,我抽出两首诗,兴高采烈说下期《文化宫》,你的作品打头条。没想到,他起身把作品拿过去,说他从来不给刊物投稿,只想来谈谈文学。

他显然看不起我编的报纸(以后他再三解释绝无此意)。我很不高兴,想寻找间隙打发他走,谈着谈着,却被他吸引住了。我发现,只要耐心倾听他,他说话就会流畅而自然,言语间,常常迸发出电光火石般的见解,既精辟又独到。

我们就这样成了文友。

电视剧《狮子林真趣》,加深了我们的友谊。这个本子,我和他讨论了一宿,他去执笔,头稿出来,我这个所谓的第一作者就觉得不必改动了。以后,也果真按他的稿子写成分镜头本,拍成了中央台等6家电视台收购播放的片子。记得去南京做后期,天天哭穷天天吃喝的制片人就塞给我一张火车票,我说吴呢?制片人说他真弄不明白我干吗要如此抬举一个小工人,说吴这个人有没有本事啊,去了有没有用?我很恼火,发了脾气:“就算你我是大工人,也都是大傻瓢!你以为在现场大吼大叫的人才有本事,难得悄悄提醒几句的没本事?”我拒绝了制片人再买张软席票的建议,干脆叫吴去,并关照吴:感觉剪辑和配音不对头,你说了他们不听,立刻拍份电报来,我自费奔南京。吴平和地笑笑说,跟你讲电视剧没搞头你偏要搞,跟这帮人打交道不能心急,话只要讲在道理上,他们不听不也害了自己吗?后来吴去了南京,没有打过电报给我。

现在回想起来,吴之所以吸引我,一是他的灵气和才华,二是他的性格和为人。这个人,表面看上去沉稳老实,内里却激情汹涌,做什么事情都很有创意,所以,许多方面都是怪怪的。比如,利用仅有的三天假期,能够独自骑自行车到浙江舟山打个来回去看海;下班后,经常一个人到大光明电影院楼上“小天鹅”咖啡座,叫一杯上海咖啡,可以看几个钟点的书;因为欣赏邓丽君,专门去买了收录机,才过了几天瘾,突然又认为邓丽君太浅薄,不想听了;喜欢买上品位的书,再大的作家,他也在上面批批划划,许多人很崇拜的书,看完即送人;除了老外婆,和父母同胞很少说话,也不在家吃饭,上班在厂里吃,下班到五卅路上市委机关食堂吃,或在街上吃碗阳春面;婚姻也是,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离婚什么都不带,就走一个人。他是个花匠,对植物有研究,某年深夜,独自扛个梯子拿把锯子,忙到黎明,将他家门前街道两旁的几棵梧桐树修剪一新,两天后,园林局派员,将那条街上所有梧桐,都修理一番。

我和吴经常喝酒,都喜欢牌子硬气些的烈性酒,也都喜欢吃些高价位的菜,如此,俩人经常慨叹囊中如洗,也经常合伙倒腾些买卖。一次又在餐馆里喝上了,不知怎么搞的,一只老鳖又上了桌,我边抢鳖盖边沿的肥厚处独吞,边总结教训说,这样老打消耗战不行,应该辞职开个饭店才对,怕就怕日后政策一变,老婆孩子都不要我这个个体户。吴没接话题,只是叙说某次他在回苏州的火车上,钞票粮票被掏,望着对面一个河南供销员在啃烧鸡,实在忍不住了,说:“同志,这个鸡头和脖子你不吃吧?”听到这句话,他自己都感到吃惊,随即很兴奋,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伸手拽过鸡头就往嘴里塞,谁知,河南人不以为怪,又拿出了酱鸡蛋和柿饼,热情邀他一起喝“大头瘟”,就这样,他头脑晕乎乎却舒舒服服地到了苏州。

没几天,吴辞职了。我很意外,问他打算干什么,他说开饭店,我问资金门面人员,他回答几句就有些不耐烦,说:“人生一世,无非是一个过程,生理过程,心理过程,很多事情不值得研究来研究去的,人活着,只要四个字就可以了:无所畏惧。”

饭店开了两年,大败。我是常客,胃都喝坏了,总觉得过意不去,更为他欠下的债务着急。他虽焦头烂额,但还是一副无所谓腔调,有一次竟说,失败也是一种大快活,可以超前体验人生终局的滋味,又说,如果债主逼急了,无非是逃离苏州,等有了钱再回来。我说这怎么可以?他说怎么不可以呢,走投无路了,只好这样,你以为监牢里关的人都是故意想着要去吃牢饭吗?

那一阵,吴喝着茶叶末,抽着简装雪峰牌香烟,天天琢磨党报头版内容,再就是蹬个破自行车,无目标地在外转悠。

他开始钻营装修。胥城大厦有几间客房的墙纸,是他的第一笔生意。先不懂装懂看人家怎么贴,然后自己贴,结果贴得比人家的好。贴了三五间房,不干了,说剥削太重,他又不是去学习雷锋的。东家加工钱挽留他,他回绝,说今后转手活儿再也不干了。接下来,自己画图纸自己拉队伍,去装修东园涵碧楼,工程结束,又总结说苏州这个地方,年岁太大了,是隐藏败龙卧息伤虎的温柔之乡,人都太成熟,许多已炼成人精了,他想去年轻点的沙洲碰碰运气。吴很怪,明明出生在苏州,却从来都说自己是四川人,其实,他至今没去过他的祖籍宜宾。他和苏州文学圈,也不愿多往来。

去了沙洲,债务果真很快还清了,每一笔,还附加了比银行高得多的利率。问他为何这样做,他说既然肯借钱,对他来说就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好报倒不在于区区几个利息,而是意外的惊喜,这年头,能叫人惊喜一下,功德无量。又说,假如实在还不掉了,他逃跑,就是坏人,现在按这样的方式解决了,就成了债主一致公认的好人,实际上天晓得,其中客观因素才是决定性的,看来一个人做了好人还是做了坏人,大概都有点身不由己。

圆满了结苏州的债务,这个人就像失踪了一样,至多每年春节,在我家餐桌上出现一次。酒过三巡,他就开始把包括我在内的“酸文人”一个个臭过来,他喜欢谈论“生活就是诱惑”这个话题,说有人被乌纱帽所诱惑,有人被钞票所诱惑,有人被自由所诱惑,更多人被异性被亲情被以上种种所诱惑,所谓热爱生活就是热爱诱惑,很多作家其实并无多少才华,只是被出人头地的虚荣心所诱惑,因欺骗社会而最终害苦了自己和家属云云。我劝他少发莫名其妙的宏论,问他何时才能被“出人头地的虚荣心”诱惑一下?他说以后可能会写点东西,但从来没有被当作家的念头所诱惑,像曹雪芹、托尔斯泰、画家凡高那样脱离了虚荣心的虔诚的人有几个?现在的作家,不要说虔诚,连真诚的都不多……

以后我去了广东,连每年一次,听他狂妄地高谈阔论的机会都失去了。

前些年,一天夜晚,吴突然打来个只说了三两句的电话,随后开了辆小型工程车,出现在我家。几年不见,他原先一头乌黑油亮的披肩发花白了许多,但精神状态不错,目光坚定,说话简洁明确,衣着也随便,整个气质,既不像某些酒色财气的老板,也不像纯粹从事脑力或体力工作的人。他忙得连叙旧的时间都没有,手机响个不停。他说他一直在张家港、江阴、上海等地做装修,最近在苏州接到个工程,顺便帮你家也装修装修。我说我不是已经装修过了吗?他笑了,笑得非常真诚,说这也叫装修啊?他在我家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询问我妻子,又问我儿子,都是些个人生活喜好问题,最后问我的烟量、写作和阅读习惯、平时客人多不多之类。问完,即告辞。

翌日,吴带来助手并拿来了他亲自画的设计图、效果图。三个月后,我们从妹妹家再住回来,我的儿子怀疑走错了家门。这种装修,确实堪称装修。

从此我经常搭乘吴的桑塔纳到他工地上走走看看。他喜欢傍晚或夜间开车,喜欢一手叼香烟、一手把持方向奇谈怪论,如人类具有审美意义的香味其实只有两种:耕耘过的泥土散发出的味道,村落里烧饭的柴草炊烟气息,可惜,随着现代化对人类越来越强劲的诱惑,除了某些傍晚和深夜,你已经不可能充分领略到这两种香气和由此带来的愉悦;又如,男人都是一部自作自受的机器,女人则是一段如花似玉的季节……

我了解到,他参与并亲眼目睹了张家港的崛起。在张家港,有好几回,他都因“生存的诱惑”而险些丧命,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昏迷送医院;再一次,工程就缺3根自来水管,那时他只有摩托车,为了几个盒饭的差价,开到一个镇上,水管太长,只好绑在摩托车上推着走,中途突降暴雨,一声响雷,他脚底猛震,像汽车轮胎那么大一个火球,就从他身边擦过;还有一回,甲方欺负他是个体经营,明明有钱,就是不按合同和审计结论支付最后一笔工程款,他闯进率领队伍辛辛苦苦装修起来的豪华舒适的经理室,将门反锁,抱住经理把他拖到窗户口,叫他选择:是一起头朝下跳楼,还是马上开汇票结清应付款?经理选择了用手机通知财务开汇票送上楼来。

吴先后用过两个大学毕业生搞电脑绘图,都因不能领悟他的创意而先后被辞退。他对不懂社会、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却又自命不凡的人不屑一顾,说让社会把他们教育好了再来。

一次年前发完工资,我们要回苏州,某瓦工来和吴商求,说他有三个女儿,看在他勤勤恳恳的份上,每工能否多给5元。吴问,你年龄比我小,另外两个女儿是怎么养出来的?瓦工愤愤地说他两个女儿被村里罚了一万六千元。吴突然咆哮起来:“罚得太少!滚!我不要看见你!焐着你老婆养儿子去!”瓦工吓得转身就走,吴喊:“回来!”点出500元扔给他,再吼叫:“你养出儿子来也是个白痴!过完年,你不要来了!”

当时我们刚喝过XO,心情愉快,吴还在餐馆里唱了卡拉OK,学地道的苏北盐城话唱《涛声依旧》,赢得满堂喝彩。于是我奇怪,问吴干吗这么激动?谁知吴更激动,说那个家伙应该讲从来没有喝过XO,大彻大悟想喝它一次,或者想和老婆补拍一套婚纱照,我会非常开心的,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他有三个女儿呢?你搞写作的,千万注意,吃不准的事不要去写,我刚开始搞装修,非常同情这些人,觉得这些人苦,哪里晓得他们有很多事,根本不值得同情,现在有些事坏就坏在低质量的生命太多!

我说:“假如他计划外两个女儿,一个像黄道婆,一个像居里夫人,都很有创造力呢?”

吴呸地一口痰喷向他的汽车轮胎,叫嚷说“不可能的!”他疲惫地钻进桑塔纳,工地领班正好在车旁,友善地说了声:“老板,刚喝过酒,开车要当心。”

车开了。吴问刚才那个人说什么了?我说他叫你开车要当心。吴表情古怪地淡然一笑,说他是怕我一旦出车祸,谁来支付他的工资。叹了口气,又说:“也难怪,他们念念不忘的是他们的切身利益,看来,我这个人还联系着许多人家,仅仅出于利益需要,他们就不愿意我现在就从世界上消失。”

当时,我觉得吴有点陌生,原先他身上某种傻乎乎、文质彬彬甚至害羞的东西,似乎消失殆尽了。

去年夏天在上海装修,周末,外滩亮灯,我们去观夜景喝啤酒,又谈起文学。吴给我的作品提了很中肯的意见。我劝吴不要浪费才华和难得的生活积累,见缝插针写点东西,他摇摇头,说写出好作品不如看别人的好东西来得实惠,不过,现在好作品太少了,有些可以看看的,内容还不如我亲眼见过的精彩。

我说你别吹,你写出来嘛!

他还是笑着摇头,说他早就没有虚荣心了。

当一片稀薄的白云快速从东方明珠塔左侧的金贸大厦中间飘过,我慨叹道:“这幢楼真高。应该选个大风天气上去一下,顶层那种微妙的晃动感一定很刺激。”

吴突然说:“再高再好,也要倒塌,可能三百年,可能一千年。不过,它存在过比较起从来没有存在过,要好得多。我相信,一百年后,除了极少数饱食终日的学究,没有人会愿意去看《红楼梦》。所以,当今中国,哪个胆敢说他的作品,寿命会超过眼前这座金贸大厦?”

吴在扫兴。

老实说,当时我很不愿意想象金贸大厦那样的建筑,会在何时坍塌。

那天的外滩,确实灯火辉煌,蔚为壮观。

如今我经常困惑:我和他,究竟还算不算文友?假如文友的定义仅仅是以文章会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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