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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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怀念老钱

吴志峰

在常熟莫城教学实习时,我结识老钱。结识的机缘是1998年的一场春雪。老钱的小女在雪天因路滑而摔断了腿,病假一个月,我天天去辅导。老钱住在常熟昆承湖畔,莫城镇中,屋后一河穿镇而过。我们一见如故,真是相见恨晚。第一次见面就长谈到半夜。

老钱谈起自己的身世、经历。祖籍安徽无为,即曹操仰天长叹无为的地方。当过七年兵,在温州。做过通讯员、侦察兵、炮兵,做过两年机要工作。二十一岁入党。国家二级伤员:双眼因放射物刺激,几至失明。后到上海请名医作眼科手术,渐愈。因此在温州疗养过八个月,说温州有药材木材,能做生意。熟悉山区海边的生活。且能写文章,他的得意之作《会议要少而精》曾在浙江诸报转载,当时用了笔名。如果不负伤,他会成为作战参谋。他的同事,现在很多是少将中将。而他喜欢自由、独立,想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所以退伍之后,“单身只影走江湖”,辗转飘泊,最终落脚于常熟莫城。

我曾劝他离开莫城。莫城虽然传说是干将莫邪夫妇炼剑之所在,但非久留之地。常熟的方言里,莫城与“没沉”同音,盖世的英雄,在这里也会被困住乃至湮没无闻。老钱不相信。他只是笑笑。他看重常熟,常熟在江南算得上较典型的山水小城,有山有水,质朴与灵秀并见。他大概打算在常熟终老,但终于未能一了心愿。

他在莫城做小生意:烤鸡、鸭,鹅。以烤货名震四方。徒弟全国都有,可谓桃李天下。他用黄酒中药配料,继承安徽老家的传统烤法,并不断翻新。一锅烤货,最多能放六十味中药,最少十八味。他并不高傲,更不固步自封。曾向常熟一位有名望的烤家请教过中药配伍,最终取长补短,摸索出十八味必备药料。他研究过常熟叫化鸡,不客气地指出:常熟叫化鸡,重形色不重汁味,早已变质。他担心叫化鸡有一天会丧失正宗。他的烤货,并不是形色俱佳:色淡黄,形体稍小。但内劲足,油而不腻,肉嫩多汁,清香四溢,爽脆。他有保温秘技:烤货放凉五六小时,仍有余温。他在配料里放入不少芳香药,理气药,甚至配入补养之剂、杀虫之剂。

他精于医道,喜欢药草。对药性了如指掌,一部《本草纲目》几乎倒背如流。房屋内外都是药。墙上挂的是:艾叶、槐花、麻皮、蒲公英、紫花地丁、龟背、狗皮……都经他一手炮制。院子里种的是:无花果、安石榴、月季、菊花……他甚至从田野里移植马齿苋、蒲公英,种在房屋四周。

1998年春,花香满径的一个清晨,他带我到常熟昆承湖畔采药。无名的野花,不起眼的草木,在他看来都是宝贝。凡药草多长在幽僻之处,人迹罕至。他不断地介绍着草药的形态、功用。蒲公英:菊科植物,开花时挖取晒干,清热解毒,治多种炎症。马齿苋:味酸性寒。散血消肿解毒,治恶疮。车前子:味甘性寒,入肾膀胱经。利水清热明目祛痰。常作药引,为我一一指出说明。我由此明白:天地生长之万物,原来各有功用,可惜一直被常人看轻。

他看重牛膝。我们挖了一大堆。他说常熟到处都有。牛膝生用散瘀血,熟用滋补肝肾,对扁桃体发炎有速效,做老师的保护嗓子,可多吃。他给我配过一副中药:牛膝、覆盆子、犀牛角、野蜂蜜。药少,但能理气、滋补、清热。他说读书人用心太重,容易上火而致水火不济,鸭血鸭爪性寒,都可清内热,他烤了几大盘鼓励我吃。他说不完的是食疗:蹄膀可美容,鸽蛋可补脑。

他常给人治病。有几手绝活:一是伤科推拿。他的指头劲道很足,发散伤瘀全凭指掌。他治跌打损伤,用麻皮、白酒、麝香、冰片。先让患者借酒力喝麝香少许,再以冰片、麻皮浸酒,推拿伤处。他说这样内外兼攻,伤瘀即刻发散,没有不好的道理。二是治皮肤疾病,包括多种肿毒医治无效,寻到老钱。老钱让我捣药,自己开方。他竟是随地随手取药,实在是极平常的几味:鸡冠花叶、紫花地丁、豆蔻、砂仁、白芷、鸡蛋清、白酒。最后取几片树叶。捣烂,以白酒、鸡蛋清调匀,涂于患处。

他让糖尿病人以玉米为主食;治胆结石用药很多,其中两味是玉米秆、叶。他把玉米须当茶喝,以降血压;用月季花、叶、根治妇科疾病。他一直热心医学,志于医道,整理了许多病例、资料、数据,想在晚年静下心来作一总结。他对中药药材来源深为忧虑。他说学医的人不肯到自然界去采挖天然药材,实在可惜——真药一天比一天少。他痛心做药材生意的没有医德,弄得假药满天飞。

他的生活实在有趣,喜欢烟酒茶。烟酒不计较优劣,茶却讲究。他在茶叶罐里放苹果,开罐时清香扑鼻。一直喝的是安徽老家的新茶,未经炒焙,泡开后仍大如树叶。他说茶要满、热、浓,味要厚。他常在茶里放蜂蜜,别有滋味。

在常熟,他并不得志。他评价本地人,心计太深,并且不重情义。“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所以他一天三顿白酒,酒后伏案小睡。但他朋友很多。杀鸡的、卖肉的、开店的、当官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而他很清醒,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朋友遍天下,知者得几人?他一向重义轻利。他曾送我一个麝香标本,密封于小瓶中,让我保存,说百年不坏,偶因跌打损伤,用少许即可药到病除。他送我一套景德镇瓷器。一个大茶盘,一抱大。他一直想带我上虞山打猎。他的一根单管猎枪,很长很沉,他自己会配弹药。也一直想到尚湖垂钓,他说姜太公当年直钩钓鱼,是真正的潇洒。

我们成了忘年交。相识时他已是知天命之年。但他没有规矩。他不准我抽烟,却鼓励我喝酒,以致我在数月之内从滴酒不沾到一瓶不醉。他常在喝酒时吟诵唐诗,每背到好诗,往往击节叹息,最喜欢的是韦应物的《滁洲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他说自己就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老翁。我请苏州青年书家以此诗写成一匾相赠, 老钱如获至宝。曾有老者以八百元高价求购,他大笑:这哪能用金钱衡量?!

1998年冬至的前几天,老钱忽然长揖人间,死于脑溢血。那日中午,他照例喝了白酒,酒后给人推拿。用力过度,出了一身汗,想回房洗手洗脸,刚走几步,突然口不能言,半身不遂。大家架他上医院,诊断为脑血栓,转院途中,一路颠簸,致使脑血管断裂。在他生命结束时,未能留下片言只语,唯有长长的两行清泪,一直挂在脸颊。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他自己未必能料到。他深恋着常熟的山水。对本地人虽有微辞,却一向以真情四处交友。他只想在常熟有个容身之地,好让自己慢慢老去。然而上苍一直让他困在莫城,终于无所作为而无声沉没。他不是医生,也并非厨师,却胜过世上许多名医名师。他重视中医胜过生命。虽则身处小镇一无依靠,仍独立摸索着,默默地治病救人。他的烤鸡,实在胜过常熟叫化鸡,但终于不能留真传于后世。他的一生是清苦的,平淡的。但他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一直努力着,好让自己让别人活得更有趣些更自在些。他正如独生涧边的幽草,可惜野渡无人,而我今生,也许再不会结识老钱这样的人了。

愿他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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