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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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童年的季节

曾一果

春  天

春天的时候,园子里就热闹起来,因为花儿开了。各种各样的色彩把冬天的单调打跑了。母亲把枝繁叶茂的栀子刨起来,挪到了东边的墙角,好让别的花儿长得更好。在江淮的乡间,几乎家家都有栀子树,所以虽然栀子花是最香的,但大人们却并不喜欢它,嫌它长得像树。但我却有点替它惋惜,睡觉时,摘了一朵栀子花放在枕头下,好让它的清香在我梦中弥漫。

园子里花的品种并不多,在村子里却是独一无二的,所以邻居小燕姐到我家玩时,都不禁惊讶地对母亲说:“婶娘,你家种的花真多呀!”母亲听到这些话很高兴,一边扫着园子一边对她说:“要是高兴,看中哪朵,随便摘吧!”我站在一旁很不快活,在我的心中,这些花属于我的,怎能随便送人呢?小燕姐姐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摘花前总是走到我面前:“双子,我摘啦?”我虽不情愿,但是只要母亲高兴,我也就会装着很乐意的神情点点头。

然而,春天里,母亲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忧愁。因为春天一到,除了农活外,最棘手的就是我的病,我总是在春天里生病,而且一病就很重,时间拖得也长,许多次都差点死去。生病时,母亲把祖母喊过来,祖母在我床前的桌子上倒扣一只碗,拿了一枚钱币,嘴里哼哼有词,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钱币不久就站起来了。我躺在被褥里,偷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很害怕,觉得这种仪式真是神秘。我哭着问母亲:“我会死吗?”母亲摸着我的头:“怎么会呢?奶奶已经祷告过了。”祷告完以后,母亲还是要去请那个可恶的刘医生。刘医生打针真疼啊!

我问祖母为什么别的孩子不生病,而我却一直要躺在床上呢?祖母就会告诉我说,你是天上的看花童子,因为不守天规偷跑到人间,所以玉皇大帝要惩罚你。我望着窗外摇动的花儿,忍不住在心里问:“花儿告诉我,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吗?”美丽的花儿在风中摇曳着,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

春天过去了,园子里的五颜六色都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绿色。我很伤心,却又感到快活,因为我的病好了,母亲也不再担心了。

我愿在这里安歇

在花和露水之间

我将重新找到

儿时丢失的情感

 

夏  天

夏天的天空真蓝啊,透过屋后林子里层层宽大的椿树叶,抬眼还是可以看到湛蓝的天,云儿整天像羊群一样在天堂里闲荡,哪里来的无边无际的蓝天呢?

我于是傻乎乎地问二叔:“二叔,天怎么这么蓝啊?”二叔停下手中的木器活,想了一会儿,却答不上来。我又傻乎乎地去问爷爷:“爷爷,天怎么这么蓝啊?”爷爷正在搓绳子,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我开始想念父亲,父亲肯定能告诉我为什么。可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要到周末才回来,等他回来说不定我又高兴得忘记问他。我神态沮丧地朝屋后的河塘边走去,三哥正在那儿捉河边竹叶上的蜻蜓,见我去了,很恼怒。“都是你,把蜻蜓给吓跑了!”蜻蜓已经飞了,怎么办呢?“赛船吧,哥!”我讨好地说。“赛就赛吧!反正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玩了。”

我回家找了两张纸,给哥哥一份。要赛的船就是纸做的,站在顺风的地方,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把船放进水中。我们的船儿就要开航了,没有马达声,它们并肩悄无声息地朝前飘着。水中映着碧蓝的天空,所以两只船儿就像划在蓝天上。我和三哥坐下来望着它们,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像祖母为我祈祷一样的虔诚。船儿摇摇晃晃地飘着,童年的梦想也随之摇摇晃晃地飞散起来。大人们说,船能到达最遥远的地方去。“能到达梦中吗?”我呆呆地想。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长大,长大对于我太重要了,长大了我就会不再生病,长大了我就会像哥哥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和很多的同学在一起,不再寂寞,也不再孤独。

童年,梦想太多了。但是梦还没有醒过来,我们的船已经散架了,在水中没有目的地飘着。我看了半天也不说话,哥哥和我一样,坐在岸边不说话。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秋  天

秋天是爷爷的季节。爷爷是个不爱说话的高个子老头,整天闷声不响地抽着父亲买给他的烟,他的威严常常让我害怕又敬畏。

但是到了秋天,爷爷就会和平时不一样,显得很高兴,话多起来。忙完了秋收,爷爷还是不能闲下来,要把刚收割完的田地都耕好。每天一早,他就牵着牛到田野里去了。我们吃着早饭,母亲就会敲着桌子问,“今天谁给爷爷送早饭。”大哥二哥一听,都低下头,一句话不说。我和三哥却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争着嚷:“我去、我去。”因为我身体老是不好,母亲很少让我去,所以一旦我能去,那真是让人高兴的事。我拎着母亲装好饭的漂亮的保温瓶,唤上家里的黑狗,蹦蹦跳跳地朝爷爷耕地的田野走去。爷爷耕地的地方是一片洼地,出了村子就可以看到爷爷移动的身影。在晨光的照耀下,近处的田野一片微红,远处的雾开始慢慢地褪去,一道一道黝黑的田埂露了出来。“像爷爷的脊梁。”我忽然想。

“爷爷。”我老远就喊,爷爷却要我跑到他的跟前才能听到,他见到我,停下扬起的鞭,拼命用衣服擦汗,我问:“爷爷,都秋天了,你怎么还这么多汗?”

然而有一天爷爷死了,像头牛一样死去了。爷爷死时,村子里的人都跑来安慰我父亲,说爷爷忙了一辈子,总算寿清了,他在阳间苦了一生,平日里多给他烧点钱,不要让他在那儿受罪,也就对得起他了,我听了却很难过。爷爷死的那年,我已高中了,学校外的山上有许多坟,我常拿着几本书,坐在校外树林里的大青石上,对着坟默然无语。“死亡是什么呢?”我常常想。树叶落满了坟的周围,许多坟突兀地对着我,似乎在问:“想什么呢?在想你的爷爷。”爷爷,我知道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归宿者的世界,一个没有人能逃离的世界。但是“爷爷,在那个世界里,会有金色的秋天吗?”我听到耳边落叶的叹息,就像爷爷病中时的叹息。

终于

我知道了死亡的无力

它像一声哨

那么短暂

球场上的白线已模糊不清

 

冬  天

到了冬天,江淮下雪花的时候,就是快过年了。过年的前几天,父亲就会从单位里回来,带回一大堆年货,除了为家里准备,还要送一些给亲戚。村子里只有父亲在单位里工作,所以我们也感到自豪。“这一份送给你东庄的大叔,小双送。”“这一份送给南头的,二平送。”父亲一边分,一边问我:“知道自己几岁啦?”我说六岁了。“那再过三天呢?”“八岁。”我说。三哥却说:“七岁。”父亲那时就很高兴。分完了后说:“你们去送吧!外边下雪,都早点回来。”

过年前几天,母亲就开始忙着蒸馒头和年糕,整整要蒸一天一夜,把春节期间所需的馒头和年糕都准备好,有时候,准备好的馒头要吃到开春。馒头白天蒸,年糕通常都在晚上蒸,因为蒸年糕很麻烦,母亲要喊祖母帮忙。我们都不喜欢吃馒头,一笼馒头好了,勉强吃一个,最想吃的还是刚出锅的年糕,又白又嫩,可年糕要到半夜里才能做成。母亲说:“你们先睡吧。等年糕好了,我喊你们。”我和哥哥们就去睡觉,可总是睡不着。大哥捅了捅二哥,“我们找红星去。”红星家和我们家合用一条牛,他们兄弟俩睡在我家的牛屋里,我知道哥哥他们要去打雪仗了,可是我不敢跟他们去。

雪把屋子都映亮了,像是月光照进来,只是找不到影子。我睡不着,起来趴在窗户边,看窗外的雪景。夜里的雪景比白天还要好看,整个冬夜都显得那么安静,草垛、猪圈、树林都在雪花的覆盖下熟睡着,偶尔会听到一声“嚓”,那是雪团坠落的声音;原来乌黑的屋顶也被雪盖着,像一块久已发酵的年糕;远处的村庄有许多人家都冒着灯光,我知道,他们肯定也是在做年糕。“再过几天我就七岁了。”我趴在窗户边望着窗外的积雪出神地想,“雪花,我长大了么?”父亲说七岁就是大孩子了,等到七岁他就带我到镇上去读书。

我要到镇上去读书了。

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

始终没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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