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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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三山岛的动物、树木和人

赵  践

如今要在三山岛上想象当年的野生动物是很困难的了,哪怕你彻夜不睡也不成。当然打开窗户望去,窗外依旧是乡村的夜,岛地的夜,深邃辽阔寂静苍茫,绝无城市灯红酒绿的污染――它与我们们居住的那个城市,要隔开一个夜间绝少船只来往的太湖,近二十里的苍茫烟波,足以涤尽俗世尘埃。然而此时岛地上的风在我们耳旁吹出的声响,依然是房屋玻璃在铝合金窗框中抖动的声响,枯燥乏味的现代声响。

那在山脊上象人一样直立,鬃毛飞舞,呵呵地吼叫着拍打胸膛逞强的棕熊呢?

那肥胖得如同现代绅士,优雅地在溪边草地上进食的大熊猫呢?

那齿爪利捷生风、脚垫柔软无声的“丛林之王”,美丽而又凶猛的猞猁呢?

还有那如同乌云一般在山坡草地散开的似水鹿?如同蚂蚱一般在树丛中窜跳的猕猴?快箭一般掠过草地的兔、黑鼠呢?

它们都真实地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吗?

我们踏上这个小岛,便怀着这个巨大而又不乏痛苦思索的疑窦,向岛民请教。

三山岛上的最后一只獐,消失在1962年秋天。在岛上度过无数岁月,自然也捕获过无数只獐的三山岛人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日子?那是因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打到过獐。那一头獐被猎杀的故事在人们口头不断重复,直至有一天人们突然醒悟:那是三山岛上的最后一只獐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猎到獐!

“要是当时就醒悟会怎样?”我不由得想发问,“会放过它吗?”想来也不会,若已经意识到最后一只,在那个时代恐怕只会激起更狂热的争相捕猎,以作最后一个幸运的捕猎者,而永久自矜。

1962年秋天最后一只獐的消失,一劳永逸地结束了三山岛人的狩猎历史。然而那一只獐子在人们的口头上依然活了近四十年,直到我们来到这个岛地的时候,它逃窜时慌不择路的样子,它受伤后喷射出的热血,在人们的叙述中还新鲜如故。它还将活下去,以作曾经有过的那些动物的热辣辣的见证。

“除了獐,三山岛上还有什么呢?”

“多了!”老韦答,随即就在路上停了下来,“你们看这儿。”

他所停留的地方,是流经村庄的涧水上一块用作桥的拱形长石。自从被人搬到哗哗流淌的涧水上,它呆了有多少年呢?恐怕得以数百上千年时间计算,石面都被蹭磨得光滑发亮了,谁能想到在它上面还隐藏着更为古老的生物。老韦将一掬清水淋下去,它就从石面上跃然显现。是一只螺。按照我们那点生物知识,自然分不清它是海螺还是淡水螺。但它那弯曲得如同植物卷须的身体,美丽、精致而又优雅。生平在水中生活的螺,死后似乎依旧喜欢水,风不能使它显影,日光月光不能使它显影,唯有水,能使它生动欲出。水中的螺是如何嵌到石头中去、成为那没有生命的石头的一部分的呢?应当是有过一场非它所望、非它能抵御的剧烈变动,自然界的酷烈变动。它死了,但它也借此存留下来,作为曾经有过的生物的硬梆梆的见证。

螺,使我们初次感觉到在三山岛上,人并不孤独。那些看不见的动物就蛰伏在我们四周,或许是在日常使用的石磨石凳中,或许是在农家经年累月垒成的石墙中,或许就在砌作田坎的层层石阶中。成千上万年来,这些隐居者都在默默地观望着等待,等待后起的人类的重新甄别认识。

“除了这周围,还有哪儿能找到它们?”我问老韦。

当然还有湖水。四千余年前才在这片大地上最终形成的太湖,方圆达二千四百多平方公里,当是这些动物的奥秘的最大收藏者。它那轻柔地伸展的水波,就象无数层被子,覆盖着这片大地上的数不清的秘密。是不是收藏得过多过重而难以承受、难以包容了,潮水才在一次又一次地漫上湖滩时,情不自禁地释放出某些东西来呢?

老韦说,每当潮水过后他在湖滩边上走走,总会发现某些东西。他在家中用好些装帧考究的盒子来收藏那些潮水送来的神秘礼物,似乎那是珍珠百宝一般。一个雨天的下午,他在家里为我们打开过一些盒子,几节发黑的如同枯枝般的鱼骨,就让人叹为观止矣,它们粗大得竟如酒盅一般。这还是经过了无数年月浸泡和收缩的枯骨,当它们还活生生地支撑着一条鱼的身体、使鱼左转右转、并带着巨大的水花跃动时,肯定比现在要粗壮得多。那些长着比酒盅还粗的脊椎骨的大鱼,令人想起恐龙那一类巨型生物,它们是在湖中自然死亡、由此遗下骨殖的吗?无疑现代太湖中任何一样网具都无法捕捉它们。

除了蕴含量丰富的湖泊,陆地上最大的收藏者就是三山岛上那些绵延不绝的山了,考古中最大的发现也正在山里。被称作龙头山的那座山一条不大的裂隙,就出土哺乳动物化石共五目十八种。有虎的右上颌残段,附有两只牙齿;猞猁的右下颌骨残段,也附有两只牙齿;似水鹿的一段右侧鹿角;斑鹿的右侧鹿角;豪猪的牙齿;最后鬣狗的牙齿、粪便化石,等等。众多的动物牙齿、残骨、粪便化石,为我们描绘出一幅万年以前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的芸芸众生。那几乎就是我们现今在非洲大草原在亚马逊河流域见到的神奇生态。不仅如此,比那儿更神奇的是,三山岛的动物种类竟然包括了以棕熊、猞猁为代表的北方种类,和以猪獾、水鹿为代表的南方种类。南北方动物都在这片土地上汇合共生,真正的万物竞生!

这是一个广阔的世界,这广阔是由那些业已成为化石的动物带给我们的重要信息。动物的生活习性各各不同,熊、虎、野猪栖息山地森林,獾、貉喜爱穴居,豪猪、鹿则生活于草地、近水灌木丛,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三山岛当时的古地理环境以低丘陵的森林草原为主,有充足的水源,河流湖泊或者溪流瀑布,并不是象现代这样被水围困的逼仄、窄小的一个岛地。

这自然又是一个热闹的世界。这热闹也是由那些业已成为化石的动物告诉我们的。已发现的动物种类显然不能囊括当时生活在这儿的所有动物种类,它只是开了一个窗口,让人们瞥见那个遥远世界的热闹,不光动物世界的热闹,更有植物世界的热闹:三山岛发现的动物化石品种中以中小型的食肉动物为多,有众多的食肉动物,必然有众多的食草动物;而众多食草动物的存在,又证实了有丰美茂盛的广袤的植物群落的存在--后者都是前者赖以生存的基础。

三山岛植物的茂盛,似乎毋须追索到远古,听岛民说数十年前还是这回事。树木的茂密,对机灵的善于窜跳的獐子都造成了障碍,三山岛人上山去,采收果子或者打野柴,时常会带回一两只死獐子,不是被人耗时费心打死的,而是被树夹死的。这种快活的细腿动物似乎时常在森林中举行舞会,甚至不惜腿被树干夹住,付出生命的代价。当人们进山时,“肉”就挂在树上,举手可取。

除了丛生的密不可分的树林,还有许多以古老以粗大闻名的单株的或是成片的“神树”,这“神”字是我给它们加上的,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一棵会喷云吐雾的树--除非它是神树。仿佛一个水蒸气加工厂,或者一个云彩制造公司,岛民们对某村某宅边的一棵楝树的描述使我不得不这样比喻。清晨,任何人出门去,必会看见那棵楝树的巨大树冠上有缕缕气雾,气雾袅袅上升,聚成气柱,气柱又幻化成冉冉上升的云彩,真是一棵接天通地的神树呀!想想,数百年前有一片这样的树会是怎样情景?再想想,数千年前有无数这样的树木又是怎样情景?

在这种情景下才会产生人。是的,人已经出现,或者说已经来到这块土地上。

这是考古中发现的太湖地区最早的人类,旧石器时代的人类。虽然尚没有人类化石出土,但他们在三山岛上留下的石器制作工场,无可辩驳地证实他们的存在。

经考古发现,三山岛哺乳动物化石的年代大致在21500年前--12300年前;而人类留下的旧石器遗址年代约在10000年前左右,也即是说动物化石的年代要早于旧石器文化。这是合乎情理的,人,作为一种善于攫取谋求生存的高等动物,决不会来到一块贫脊的不毛之地。虽说动物化石的出现表明在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动物已经遭受过非同寻常的巨大劫难,海侵造成了无数生命的丧失,无数生命遗骸与泥沙一起倒流进大山裂口,积淀下来,封闭起来,给现代人留下了那个世界的灾难性记载,但它们并没有灭绝。海退以后,草木更生,优裕的自然环境中动物又大量繁殖、欣欣向荣,给人类的到来准备了丰厚的物质条件。

只能这么说,虽然这样说有些残酷。但事实正是有过去的树,过去的动物,才有过去的人,以及现代的人。

人最初出现时,并不显眼,在遍布这块土地的动物眼里,人类只是一种软弱的笨拙的动物,没有毛,因此他们羞涩地要用它们的毛皮装饰自己、温暖自己;没有锋利的牙齿、快捷的腿,不能象它们一样猎取食物、无忧无虑地生活,不得不动用它们不屑于开动的脑子。带领他们的,不是他们之中最强壮有力的男人,而是一个会动脑子的老母猴般的老女人。看他们孤独地呆在一隅,一边贪婪地窥视它们,一边就是在动脑子。清风岭下的幽深岩洞是他们的巢穴,晚上他们钻进去,白天钻出来,在洞前的石滩上摆弄石块。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块,开始无疑是的,但经人类一摆弄,这么一打,那么一击,就变成了能够切开它们胸腔的锋利的刀刃;能够将它们的皮毛缝合成他们自己衣服的尖锐的锥子与钻子;能够将它们的骨头、犄角切割制作成他们所需工具的刮削器……普通的石头在人类手中变成了致命的危险武器。

动物明白这点吗?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说明白,是它们越来越远离人类躲避人类;说不明白,是因为它们又古怪地眷恋着人类。三山岛最后的獐子便是明证。

獐喜欢窥探人,数量越少它们越闯入人的世界。1962年前獐子接近灭绝的那年夏天,人们夜间在场地上乘凉时,周围的竹林、树丛中就时常闪动着獐子的影子。“这贼……”乘凉人半支起身子,懒懒地吆喝一声,贪恋乘凉的悠闲舒适,并不真正去追。但当最后那头獐子闯到乘凉人中间,傻不可支地半张着嘴,不知想说什么、干什么时,人们就再也忍受不住了,“哇”地跳起来都去追。

“寻死。”人们后来这样解释那头獐子的举动。是呀,山林里只剩它一个了,意思也就是吃更多了,住更宽敞了,有什么必要闯到人的世界里来呢?

“是孤单吗?”我忍不住这样想。动物喜爱窥探人,不光獐子,猫、狗、狐都如此,它们知道人类与它们一样是动物?

人知道吗?

说说都知道,实际上呢?

老韦的收藏中有一样宝贝,那是一块巨大的鹿骨,似乎被人无数次地爱抚过磨挲过,数千年鹿骨并不象鱼骨一样发黑发脆,而象玉石一样滋润有光泽,让人一看就爱不释手。“让我挂挂行吗?”我要求道,它也正是适合于颈挂的那种东西,部落酋长颈挂的那种威风凛凛的东西。“这是鹿身上哪块骨头?”我一边挂一边问。“这儿。”同伴在我颈部按压一下,正是人与鹿身上的相应部位。刹那间我感到的震动前所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同感,产生在我与那头水鹿之间。

“共生”,这是人提出的生态平衡的现代观念,能做到吗?所谓共生,实在是要人做出很大的克制和退让的,在人好不容易成了世界的主宰以后,能退回去吗?

然而不管如何,人们已经在怀念过去的动物。老韦煞费苦心地在石头上浇水,寻找躲藏在石头中的螺;三山岛沿湖灵石,竟然被人命名为牛、马、象等十二生肖像;更奇的是三山岛造机场开山时,老石壁落下去,新出现的一片石壁,人们竟然发现壁上有一个活灵活现的猫头,或许是一个虎头,人们对虎的陌生疏远才使得他们用熟悉的猫来辨别它命名它……

谁知道呢?或许三山岛过去的动物,在人们的怀念中,都凝固化身成了永恒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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