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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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乐桥北堍“何东阳”

朱大黑

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讲起来好像遥远得很,其实不过在子午线上移了一步就算新世纪,实际不过六七十年以前的事。苏州护龙街乐桥北堍,有家“何东阳”的店家,坐西朝东,二开间门面。什么店呢?没有标明。说来也奇,是家修理风琴钢琴的店家,而两厢橱窗摆的是台灯,天花板上吊的是吊灯,店堂里还有落地的自鸣钟和插屏钟等,很难说清楚这是爿什么店,只能说是何东阳一人兼做三项生意。

“何东阳”三个字的招牌倒是做得大大的,字体既不是正楷,也不是隶书,而是新法的美术体。“何”字的第一撇,上细下粗,一看就知这是刚时髦起来的美术字。招牌不是老法的木板或金字的,而是用马口铁剪成字体用铁架子支撑,将三个银光闪闪的横排大字竖在敞檐口上。这又是新法的。

何东阳的名字也特别,据说他是浙江东阳人,而他把县名作为自己的名字,而且作为招牌店名,你说这人怪不怪。再说当初他不过四十多岁,但从我们小孩子看来,他却是个老阿爹。他留着长长的胡须,好像唱京戏的老生那样,不时地抚捋着胡须,有时还衔着一个烟斗,显得极为老成。好像记得北局某家照相馆还将他这位美髯公的照片在橱窗里出过样。他的形象与他新兴的行当、新法的招牌,似乎反差很大。待我稍长些,我却将他的形象与丰子恺联系起来了。

住在他家附近的孩子们,常喜欢在他家门口玩耍。一是他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台灯,中堂上挂着各类吊灯,新奇,好看。二是他就在店堂里修风琴。一名学徒常常东拆西装,洗刷,试音,弄得很忙很脏。孩子们对风琴里拆下来的那些簧片更觉新奇,也喜欢听修好的音键发出的新音;等到何东阳自己在修八音钟,调校八音时,更让孩子们无限神往。记得他家有位千金,约摸比我大七八岁。我进小学时她已是初中生。这位千金常在店堂背后弹钢琴。看得出何东阳很宠爱女儿,可能是何东阳早年丧妻,对女儿来说,他既是严父又是慈母。何东阳后来娶了女人,自是后话,这里可以不提。

何东阳好像从不空闲,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工具,东弄弄,西摆摆,但也不见得忙得不亦乐乎,做生活的时候也像是闲着的样子。他修的琴、八音钟,修好修坏,我们小孩子是不懂的,只是在门口听听声音而已;真正看得见的倒是他的吊灯和台灯。这才是他真正的创作。譬如说吊灯吧!都是古典式的,而台灯则全由他自己装配:一只旧的花瓶,或者是座瓷的雕像,他都能装上灯头和灯罩,做得像模像样,真像妙龄少女撑伞的动人形象,而实际却是一座台灯。有时一只釉彩极好的花瓶,瓶口破损了,他能将破损处截去,装上灯头和灯罩,又成为一座异常典雅的实用工艺品。看他的作品处处散发着艺术的气氛,再加上这里经常有悦耳的琴声,正表明这里的主人像个丰子恺式的人物。

我没有见过有什么顾客来买他的台灯,好像只是何东阳的创作所爱,属非卖品似的。然而给我的印象极深,总觉得这些台灯不是电料店里时髦新品所能及的。要是我有钱,我宁愿向何东阳老爹请教。我以后的生活里确实没有买到过称心的台灯,仅是实用的灯,缺少何东阳式的那种情调。

孩提时代的念头,竟保留到文化大革命期间。大约在1972年,我在承德里口的花鸟商店里买到广东佛山产的瓷雕——白瓷鲤鱼雕空瓶。鱼嘴是向上张的,鱼身是扭曲作跳跃状,鱼鳞是雕空的,底座是有中孔的。一见之下,我脑里跳出几十年的存货,这不是现存的何东阳式的灯台吗?一口气买了两只。一只送朋友,一只放在写字台上,左思右想,总想做成一只台灯。以后请人雕了一只红木座子,座上刻着水波鱼跃,又用塑料管做成一只喇叭形的管子,插在鱼口中,像是鱼喷出的水圈,然后再在喇叭管上引伸出灯头;至于灯罩,圈了铁丝架,糊上绸缎,就成了何东阳式的台灯。对这件自己动手制作的日用工艺品,自我感觉着实良好。可惜用不了几年,一位木匠来我家干活,不谙电线来去,拖动家具而将此灯打得粉碎。木匠深表歉意,我只能说不碍事不碍事,其实心里蛮惋惜的。于是又赶到朋友家找另一条鲤鱼去,恰巧他的鲤鱼放在书橱里,也是抽书时不慎带下,跌得粉碎。原来的那家花鸟店则再也没有卖过这种工艺品,何东阳式的灯台只有存在于记忆中了。最近翻检破书,发现当初自我欣赏时曾为此拍过的一张照片,总算还能睹物思情。

何东阳真正的手艺是修理风琴和钢琴。当初在苏州城内是独家经营,并无分店。自己动手还带了个学徒。我们小孩子看这学徒的生活,可怜兮兮的,冬天手上尽是冻疮,夏天汗流浃背,还要挨何老先生的训斥。直到我在师范学校读书,那天这位学徒——其实早就是老师傅了,来校修琴,我们见了还打招呼,到底是街坊呀。虽然没讲上几句话,却也是很亲近的。

解放前后,我们这批年青人忙于斗争,好像身边琐事不屑一顾,自然对何东阳一家的走向一无所知。只是五十年代初遇到文艺界有位朋友讲起,说那位何东阳家的学徒,现在忙于修琴,已经是专家了。以后又听说他被某音乐院请去专门调校钢琴等等。倒是何东阳的形象一直在眼前,但不知他哪去了。人去楼空,那店面已成为无锡阿二开的汤团馄饨店了。至于他那亭亭玉立的千金,早在四十年代初,由于她的琴声,无意间招来了位“知音”——汪伪的一名军官,上门寻求“伯牙”,听说碰了一鼻子灰,但汪伪军官有势力,臂膀扭不过大腿。最终军官达到目的。以后又经历抗日战争胜利,解放战争,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的命运如何一概不知。想来磕磕碰碰的事情是免不了的,日脚也不会过得顺顺当当,无奈的伯牙,可悯的钢琴千金。

历史的筛子总是拣大不拣小的。何东阳自然上不了历史,但有时听到有些五音不全的歌声时,又往往想到有架风琴定定音多好,于是又想到何东阳。三四十年代里何东阳虽只是修修风琴和钢琴,但毕竟在中小学的音乐课堂上起着点作用的,更何况何东阳本人高超手艺和艺术修养传授给了弟子、千金,而弟子以后又在最高学府授业。苏州现代文化的传播和积累,如果把它看作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的话,那么何东阳就是其中的一个细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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