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许骧夫人相处的日子

认识许骧夫人得从京剧大师梅兰芳说起。

1991年，适逢徽班进京200周年，梅先生逝世30周年，他的家乡——泰州市举办了一系列的纪念活动。当时，苏州沧浪区少年宫有支小京班，多年来一直得到许骧夫人的关爱和资助。这一次，小京班受邀赴泰州献艺，许骧夫人已经92岁高龄，兴致不减，执意要乘车同往。这就难住了少年宫的领导：让她去吧，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担待不起；劝阻她吧，老人心愿未了，不免拂了她的一片好意，要惹她内心不快。他们当即向分管文教的副区长作了汇报。经慎重研究，大家获得了共识：老人参与梅大师的纪念活动的热情与执著要理解、支持，对她的健康情况更应加倍关心爱护，应派一名医生陪同前往，便于照料和看护。

这份责任重大的任务最后落到了我的身上，我既高兴又担心。毕竟是位耄耋老人，要在泰州停留四天，她的精力、体力能行吗？

许骧夫人是位旅美归侨，来苏定居后，一直积极参与苏州市的慈善公益活动，我对她心仪已久，但从未见过面。这次介绍认识时，我见到了这位身材挺拔匀称的老人。她满头银发，梳理得非常光洁自然，清秀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目光明亮而略带几分犀利，显示出她的刚毅干练、博学多才；一袭白色的长风衣披在天蓝色中式夹袄外面，全身透露出一种成熟美、知识美、教养美，是我一生中看见的最美丽最有风度的老人。她拉着我的手，和蔼可亲地说：“谢谢你，我的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的，请多多关照那些小演员吧！”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被她的话语拉近了。

去泰州的路上，许骧夫人、海外联谊会的邓女士和我共乘一辆车。我们边看风景边谈笑，欢声笑语，在车厢里回荡。她很健谈，谈她的生平，谈她的慈善活动，谈她的阅读爱好……她说：她最爱读的就是《苏州杂志》，她对这份杂志在精神上和物质上均给了很多的关爱和支持。她还说：她最喜好的颜色是白和蓝，因为这两种颜色象征纯洁和清丽。她说得非常平淡安详，仿佛在说一件生活中最平常的事。

这样的闲谈，当然不会感到旅途的疲惫，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受到了泰州市政府、海外联谊会、泰州市少年宫领导和小朋友的热烈欢迎，并安排我们住进了一个古典园林式的宾馆。三人一室，同吃同住，给了我一个更进一步了解许骧夫人的绝好机会。

翌日，在纪念活动的开幕式上，许骧夫人不用讲稿，侃侃而谈。讲她与梅大师的相识和友谊；讲她对京剧的深爱和期望……半小时的演讲，充满了真情与热忱，场上多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对此，她十分感动。

以后的几天里，我们一起游梅园、参观梅兰芳纪念馆、看梅兰芳生平图片展，还观赏了许多京剧资料片，如《长生殿》《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等。许骧夫人看得如痴如醉，对她来说这真是一次难以言喻的艺术享受。在泰州的所有活动，她都精神饱满地积极参与，毫无倦意，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四天的相处，让我对许骧夫人读得更多。她把京剧看作世界上最美的剧种，它的音韵、动作魅力无穷。她选择苏州定居,出于对苏州园林的挚爱。她虽然多年身居海外，但一直保留着中国传统的饮食习惯。她喝茶，不喜咖啡；吃中国菜，不喜吃西餐。我还发现许骧夫人有良好的生活习惯，起居有常，饮食有节。每天早上起得较早，晚上九时半一定安寝。丰盛酒席上的美味佳肴她从不多吃，简陋早餐的稀饭馒头她也吃得很香。她总提醒我要多关心小演员。在小演员演出的前夕，她和蔼地鼓励他们正常发挥演技，耐心地抚慰他们激动紧张的心情，像一位体贴入微的老师，更像一位慈祥可亲的奶奶。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临别分手，大家都依依不舍，彼此留下了地址和电话。许骧夫人说她一定会打电话与我联系的。果然，不久她就打来电话，电话里她的话音是那样亲切，恍如就坐在我的旁边细语。她约我去她家共进晚餐，并再三叮嘱，不要带什么礼物。但我还是带了一盒自制的糕点，我必须表示自己对她的敬意。一进她独居的两层小楼，只见客厅里都是精巧的藤制器具，显得朴素儒雅，墙上挂的是中国字画，宛如走进了一家世纪初的老式人家，没有丝毫年代久远的破败，有的只是精致和风雅。她招待我的菜肴至今还记得，有：虾仁豆腐、霉干菜烧肉、百叶、青菜……清淡可口，回味无穷。饭后，我们还在她的小花园内合影留念。她告诉我，这里每周有一个上午举行英语沙龙，附一院有好几位医生都来参加，他们既是她的朋友又是她的学生。老人真是好兴致，我知道在过去的北京，梁思成、林徽因的家有一个太太沙龙，网罗了许多诗人学者，他们随意而谈，无拘无束……我想，许骧夫人的沙龙也会是这样一个沙龙吧。遗憾的是，我一时忙于俗务，没有多去参加（仅仅去了两次），要不然我也许早已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能为社会作出更多的贡献，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许骧夫人是位有才华有卓识的女性。我们曾一起交换过许多看法，她的观点往往能给我很多启迪和深思。与她相处的日子里，这些亲切自然的交谈，常使我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感。

在《苏州日报》上看到许骧夫人逝世的消息，是在1998年。我心目中的良师益友走完了她的人生道路，一生的坎坷，一生的快乐，一生的挚爱，一生的尊严……这些年，我常常翻阅我们相处时的留影，心中总会涌起一种激动，一种思念。2000年是许骧夫人100岁的寿辰，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