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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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影星悲欢录

沈  寂

开一代先河的中国“电影之父”郑正秋先生,在和张石川等一起创办“明星影片公司”时,主张由女性来饰演影片里的女主角。他自己编写剧本《孤儿救祖记》,是写一位名门的媳妇,丧夫成寡,她不顾封建束缚和社会压力,终于将“遗腹子”培育成才。剧本已完稿,其他工作也已准备就绪,独缺饰媳妇的女演员。

当时上海放映过不少外国早期电影,大多卖弄色情。一些摹仿西洋的国产片也不外是无聊的滑稽短片,低级庸俗,受到国人蔑视。何况中国历来歧视唱戏的戏子,“婊子,戏子,吹鼓手”成为侮辱演员的惯用语。郑正秋知道:要寻找一位在封建压迫的影响下的年轻女性,敢于挺身而出在“洋玩意儿”里抛头露面,出卖色相,真是非常困难,而且还要在影片里反对自己出身的封建家庭,更是难上加难。

郑正秋同时也想到:上海毕竟是个开新风之先的都市,青年男女在“五四”运动冲击下,又较早受到西方文化的熏陶,只要影片公司尽力物色、发掘和培养,一定会有具有现代意识的年青女性,敢于反对旧事物,愿闯新天地,为艺术不惜牺牲,反抗压迫,也借艺术倾吐蕴蓄在内心的情怀。果然,“明星公司”开创不久,先后就有四位女性前来投身电影界,她们是王汉伦、杨耐梅、宣景琳和张织云。她们为“明星”主演了不少“寓教于乐,改造社会”的伦理社会悲剧。这四位女明星当时被誉称为“明星”的“四大金刚”,而其中王汉伦和宣景琳是道道地地的苏州人。

王汉伦和宣景琳的早期影片《孤儿救祖记》、《玉梨魂》、《苦儿弱女》、《最后之良心》、《上海一妇女》等,我因出生已晚,无缘欣赏,只有听到父辈们对她们的赞誉;宣景琳后期主演的《姊妹花》,给我留下很深影响。直到五十年代初,我进入电影界,竟有幸和她们两位前辈同组学习,她们在写“自传”时,因下笔困难,就要我代劳。她们曾毫不隐讳地告诉我她们在旧时代的不幸遭遇,还绘声绘色地畅谈谋求自立、要求自新,曾对种种压力予以不折不挠的反抗经过。诉者动情,听者动容。当时给我留下很深印象,时过五十年,我至今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王汉伦原姓彭,名字剑青,苏州葑门人。彭家是苏州望族,葑门有彭家的贞节牌坊和祠堂。父亲历任过安徽招商局、制造局督办,后告老迁居上海。王汉伦母亲早亡,她因无母爱而孤单,常常独自在闺房里静坐终日。少女时代寄读在教会办的上海圣玛丽女校,平时不见人,假日不回家,除攻读英语外,爱读西方名著。欧美各国女性要求自由、平等,以及自立的精神,使她钦佩,成为她未来人生的榜样。十六岁那年,父亲病故,失去了唯一支持她求学和深造的支柱。她的哥哥自以为“长兄为父”,利诱哄骗,要她出嫁给东北奉天煤矿的张督办。因为张督办在奉天与日本方面有密切关系,哥哥想攀此姻亲而使自己在上海有利可图。张督办本人倒也年轻有为。亲友们也认为是天作之合一对美满佳偶。在兄嫂的劝解下,王汉伦也认为自己即使读书,毕业后未必能自立,空有志向,难以实现,就欣然允婚。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是旧时代妇女的婚姻前途。王汉伦在与张督办结婚后,不得不跟随丈夫远离她父母遗留给她的上海老家,千里迢迢去当她的督办太太。豪华的住宅,阔绰的生活,加上花天酒地的交际应酬,对一个爱虚荣的女性当然心满意足,可是王汉伦却对这种奢侈而又无聊的生活感到厌烦。丈夫在婚姻前答应她继续升学的要求,置若罔闻,只许她在金丝笼里过着被宠爱又受限制的生活。更使她不能忍受的是她发现丈夫竟与日本妓女厮混。她不但失去忠诚的爱情,感情破裂,更使她难受的是自己在人格上受到侮辱。她既失望又悲伤,毅然扔弃无耻的丈夫,离开东北,重返上海。

她到上海,住在父亲遗留给她的家里,和兄嫂住在一起。她为了谋求自立,先去学校当英文老师,又在英美烟草公司当打字员,赚钱贴补兄嫂的生活费用。可是丈夫不断写信来要她回东北,兄嫂也百般劝解。她就是固执地表示不愿再言归于好。

不久,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被郑正秋发现,请她担任《孤儿救祖记》的女主角,因为从王汉伦的出身、气质以及性格,尤其是了解王汉伦婚姻经历后,认为她是最佳人选。果然,在拍片的过程中,王汉伦在郑正秋和张石川的启发下,把自己和角色融合在一起,终于塑造出一位在封建家庭里敢于冒犯族规,冲破桎梏,谋求自立的现代女性。《孤儿救祖记》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有较大影响的伦理悲剧的长故事片。王汉伦本人也因此一举成名。

王汉伦登上银幕,不仅仅为了世俗的名利或满足虚荣心,而是显示出中国女性要求自立、自强的潜在力量,可是哥哥不断地以她违反族规为由施加种种压力,不许她继续演戏。她丈夫特地到上海来当日商洋行买办,想利用妻子“电影明星”的名望,抬高自己地位。王汉伦在高压和诱骗面前,不为所动,一心谋取自立,不断地拍片。可是她摆脱了家庭束缚,却跌进了社会的陷阱。她应约去南洋随片登台演出,她希望能得到更大的酬劳,不料上当受骗,空手而返,而且被造谣污蔑,让哥哥和丈夫找到藉口,蓄意破坏。她仍不屈服,但知道自己在艺术上已有成就,就决定自费拍戏,成立“汉伦影片公司”,以最低的成本,拍出最好的影片。终获成功:在国内外放映,受到赞赏。正在她名利双收之际,别人以为她一定是再接再厉,获取更大名利,却不料她在登上高峰时,戛然而止,退出影坛,不再拍电影。从此,可以不受名利的污染,也不受盘剥和凌辱。她更不希罕这顶“电影明星”的虚荣桂冠,而是靠自己的力量开办“汉伦美容院”。她要把女同胞化妆为纯真天然的美女,成为像她那样从心灵到容颜都具有高尚、自信、受人尊敬的女性。

虽然抗战八年,加上三年内战,使她生活贫困,她还是不愿重登市侩气的银幕,渡过艰难而漫长的岁月,直至解放。她踏上新的人生旅途,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老电影工作者。

当宣景琳回忆她的一生时,脸上露出又哀伤又忧忿的神色,她的身世仿佛是故意编出来的故事,却又真实可信,令人心酸。

宣景琳原籍苏州,她母亲在出嫁前和外婆一起靠绣花为生。由她舅舅的介绍,嫁给在上海当报贩的父亲,就此来到上海。那时的报贩,没有工资,靠自己每天去推销和零售。父亲一早到望平街去领各种大报和小报,除向定户投送外,还要一路叫卖,卖完为止。一天下来,疲劳不堪,所得不够一家糊口。

父母结婚后,共生了三女一男。宣景琳最小。她生下四个月,父亲就病死。外婆说宣景琳命硬克死父亲,想把她送掉,母亲舍不得,苦苦哀求才留下她。母亲和大姊挑起生活重担,不得不将一个妹妹送人和当童养媳,供最小的弟妹读书。

宣景琳读过私塾,因淘气和同学吵架而退学。她又入教会办的慕尔堂念书,虽不交学费,但不愿忍受有钱同学对她的歧视而离校。最后,由在“笑舞台”当案目的舅舅介绍,跟人学唱京戏。她看戏成瘾,除京戏外,也爱看郑正秋演的“文明戏”。不久,母死兄病,她万不得已卖身妓院,少女时代就堕入火坑。

宣景琳过了几年卖笑生涯,梦想跳出这个吃人的深渊,把希望寄托在海上名绅之子王六公子身上。王公子虽对她一片痴情,然而父亲绝对不肯让儿子与妓女结婚。两人长期陷于既不能结合又难舍难分的痛苦情境中。

一个偶然的机会,郑正秋选中宣景琳来演《最后之良心》的反派配角,发现她有演戏才能,就接连让她演几部影片。宣景琳拍影戏不为出名,也不想出风头,只想积蓄酬金为自己赎身,改变身份。不料她的秘密被人发现,积蓄被没收。她的希望破灭,也不能再拍戏。郑正秋知道后,就由“明星”出钱为她赎身,还亲自编写一部妓女生活的剧本《上海一妇人》,请宣景琳主演。她现身说法,揭露社会罪恶,受到观众赞赏,宣景琳正式成为“电影明星”。

宣景琳获得了人身自由,又有了“电影明星”的身份,就要王公子名正言顺地向父母提出,双双成婚。可是王父仍以她出身低贱,婚后不许进王家大门。

婚后宣景琳获得新生,不断拍片。然丈夫却受到来自家庭和社会的种种压力,更因电影圈内外对宣景琳的流言蜚语,使他们夫妻产生误会,以致失和,最后不得不分手。

宣景琳因婚姻破裂而彻底省悟:一个女人有了自由,还要自立。她并不因此而屈服和气馁,而是加倍努力,拼命拍戏。郑正秋也给她更多机会。在他的力作《姊妹花》里请她饰演老母这一重要角色,几场感人肺腑的戏,加上她娴熟而突出的表演,非但使影片增加艺术光辉,她也从此被誉为“中国第一老太婆”。

继《姊妹花》之后,她又接二连三的拍戏。这些影片的女主角都由年轻女明星担任,她只轮到中年妇女角色,而且是配角。宣景琳并不计较,她只希望多演戏,使自己的银幕形象印刻在千万观众心上!

然后,宣景琳毕竟不再年轻,身体衰弱,加上内心悒闷和拍戏的辛劳,终于病倒。从此,人们都以“人老珠黄不值钱”为由,不再请她拍戏。她从此退出影坛。

戏不能演了,日子还是要过。她以过去电影明星的声誉作为她的嫁妆再嫁。可惜对方虽有家财,却浪荡成性,坐吃山空。即使如此,抗战爆发后,她拒绝为汉奸拍片。抗战胜利,她也不再演戏。直到解放,才进“上影剧团”,得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接见,她又演了几部影片。她八十大庆,厂领导和剧团演员们前去拜寿,她在笑声中接受后辈们对她的祝贺和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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