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
![]() |
||
|
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
|||
全楠木厅历劫记芮 内
“喔,不光是座楠木厅,还是一座全楠木厅呢!” 关于楠木,有几句老话可以一说:生在苏州,吃在广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最后一句说的就是楠木,因为柳州出楠木棺材。楠木产于我国的广西、云南一带,属于樟树科而又比樟树长得挺拔高大,木质紧密,用它做的家具、造的房子不蛀,不烂,不变形,是一种名贵的木材。据苏州文管会的王嘉明先生说,从前苏州出土过一座春秋时期的墓葬得知,那时的人们已经用楠木做棺材,二千多年后的今天,那棺材虽然因为年代过久而朽坏,但是去了外表的腐朽,内里不仅木质尚存而且可以轻击,别的树种只怕就办不到了。既然如此,古来就有天堂之称的苏州,当然就不会没有楠木厅。 不过,大概是楠木产得太远也产得不多的缘故吧,苏州人平时所说、所闻、所见的楠木厅,如晨雨先生的文章所说,往往指的是该厅明间的四根金柱为楠木,再多一点也只不过是指该厅有八根、十六根楠木柱子,说得再惊人一点,也就是像前年(1999)苏州文庙大成殿大修中所肯定的那样:它的50根直径为50厘米的柱子全部是楠木!而现在我们所说的城东中心小学里的这座楠木厅,不仅其22根直径为38厘米的柱子是楠木,它的门窗、横梁、桁条、椽子也都是楠木,甚至,连它落地长窗的雕花和厅前廊下的挂落,也都全部是楠木。据王嘉明先生说,后来在修缮中发现,该厅有个别几根椽子里面是杉木,外面用楠木贴面,这说明造屋时楠木告罄,以造屋人那么大的财力都一时难以再得,这也更加说明为了“全楠木厅”这四个字,造屋人实在是用心良苦。
今天,当你步入这座古色古香的全楠木厅的时候,你也许会由衷地感叹苏州又多了一样宝贝,你也许还会为一所小学能具有这样的教育资源而表示羡慕,但是,你也许不会想到它所经过的劫难。可以说没有一代又一代苏州人的识宝、护宝,它今天也许就不可能以这样的姿态安详于我们的眼前。 一百多年前,所谓西学东渐的时候,苏州人开始办“新学”,多利用散布各处的一些庙宇或者私家祠堂作校舍。这座全楠木厅,原先就是城东王家祠堂里的一个大厅。据晨雨先生在《苏州日报》上的那篇文章说,这祠堂是一个叫做王立鏊的所创,目的是为了祭祀他的祖父王秋怡。这个王秋怡是山西太原王氏宗族的后人,本人是个平民,原先居住昆山陈墓,后来又举家移居苏州。他的孙子王立鏊家住曹家巷,旧居尚在。此人极善经济,起家于典当行业,当时就称富于苏州,曾经一连六届被推举为苏州商会议董。光绪三十三年,即1907年,苏州最早的两家官办工业苏经和苏纶改为商办,王立鏊是董事局成员,后来又被选为两厂协理。宣统3年,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一时间人心惶恐,百姓纷纷提现,也就是今天的去银行(当时叫钱庄)提取现金,一下子弄得市面上现银奇缺,各行各业运作不动,汇兑不通,情况岌岌可危,江苏巡抚四处告急也不济事。此时,王立鏊家藏银元40万,他约同另外一个富商拿出了20万银元来接济市面。对于这事,我们今天可以姑且不谈王立鏊的主观意图,但就客观效果而言,市面一复苏,苏州的小民百姓却可以从中得所生计是可以肯定的。 王立鏊的王家祠堂建造于光绪年间,他搞了一座全楠木厅,搞了一座苏州的独一无二,其目的看来难逃“摆阔”二字,他是不可能想到这个祠堂的后来和今天的──在我们看来,是这个祠堂的后来和今天,因为人们改变了它的存在意义,所以也才使它具有了更大的价值。这里首先要说一个名叫高德峰的人,是他在王家祠堂创立了第一所小学,所以后来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保住了这座全楠木厅。 高德峰1905年生于江苏镇江,1931年考入上海复旦大学,不久,日寇入侵中华,穿上军装后的高德峰原以为自己一生可以“我以我血荐轩辕”了,殊不知,一则是自己的病,更重要的是塘沽协定、何梅协定、松沪协定等等中国现代史上臭名昭著丧权辱国的条约,使这个满腔热血的书生竟落了一个报国无门带罪之身,最后只能潜归江南奔波活命,不得已而求其次,最后是抱着一个教育救国的主张来到了苏州,从此,他也果然为中国人的教育事业贡献了自己的一生。
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想见这位青年大学生为了国家民族而不惜“低就”,居然跑到苏州这个异乡客地(他是镇江人,家在镇江)来教识字班的那份苦心,还可以从“十几人”“几百人”的发展中想见到这个书生的那份热血和认真。也许正是如此,他感动了王家祠堂的看门人。因为识字班人数越来越多,修真观越来越小,这位看门人竟然这么自作主张地对高德峰说:“你不要这么作孽了,这祠堂反正空在这里,主人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你那个学堂就搬了来吧!” 这样,高德峰才和我们要说的全楠木厅搭了界。 东仪小学挂牌不久,一天,地方上的两个痞子陪着一个穿着像样的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学校,直奔全楠木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了半天之后,又东看西看地出了学校的大门。有人告诉高德峰,这家伙是个汉奸,这次来一定不怀好意。果然,不出两天,就有人跑来找高德峰,说是这家伙愿意如何如何,诸如造一个礼堂,砌几间教室之类,条件是拆走全楠木厅。 “不行,这个厅本来是私产,我不能作主;现在是校产,我更不能作主。” 一是对于民族败类的憎恨,二是知道这座全楠木厅的价值,高德峰回答得斩钉截铁。那家伙贼心不死,又厚着脸皮亲自上门向高德峰表示了个中的什么什么好处。高德峰还是摇头,一个字:不!今天,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高德峰的原话,但他为我们今天保住了这座全楠木厅! 今天我们视这座全楠木厅为至宝,但是众所周知,这东西有一个时期却是被人打入另册、称作“四旧”的物事。作为房子,因为可以古为今用,它也许还能撑过那个所谓史无前例的年代,然而在那个街上的石狮,庙里的塑像都有人去砸烂、扳倒的时候,全楠木厅的砖雕、木刻为什么也能够保存至今,让人们足以复其旧貌呢?这里面,有些说来颇有点滑稽的事。 那时候,什么都可以分出革命和反动。比如,红色是革命的,别的颜色就是不革命甚至反革命的;鬼画桃符的大字报是革命的,碑刻砖雕法书字帖就当然是反动的……为了逃避厄运,一天,全楠木厅前面两侧门上的“致远”和“奉先”,不但被人用石灰纸筋涂没得平平整整,而且还被人涂上了红漆;而全楠木厅南面的落地长窗全部关闭,上面贴满了内容革命,书写工整,花边美丽的大字报──搞成了一个“大批判专栏”,楠木浮雕全部都被覆盖了。就这样,红色保护了灰色,大批判专栏保护了楠木浮雕,革命保护了反动。这种“偷梁换柱”、“用心险恶”的作法,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点破,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恐怕就是城东小学的校长高德峰。但是说也奇怪,城东小学的老师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楠木,除了作为上乘的建材之外,很多人也许都没有想到,它更是制作织机梭子的最佳木材,因为它硬,耐磨,但是却比榉木、红木轻,所以做成的梭子比榉木和红木飞得更直更快。为此,七十年代(20世纪)中,上海纺织工业局派人来苏州,想买下这座全楠木厅,出价高达七八十万。这件事,小小的城东小学当然作不了主,今天一时也无法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但是,一听说把一个好端端的全楠木厅拆了去做梭子,据说当事人竟吓得瞠目结舌,居然放着七八十万不要(那时候人们的工资多为三十来块,普通木材也不过三、五百元一立方米)。宁愿被人骂“拆不出大屎”也没拍板。“拆不出大屎”者,办事胆小、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之谓也。现在看来,也全亏这位当事人不是个敢于乱拆乱弄喜欢拆大屎的,否则的话,在织机废除梭子的今天,我们大概要到硬柴堆上去找这座全楠木厅了! 一百多年的外人欺凌,二三十年的自我折腾,也许可以这么说,城东小学的全楠木厅为我们折射出了一部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历史行进到了20世纪八十年代,这座全楠木厅当然已经不再担心有人来霸占、打砸、拆买,人们终于可以堂皇地称之为宝,对她关怀备至了。为保护她,当年搞校办工厂的时候,学校宁愿在旁边另外搭一个芦棚作车间而只把全楠木厅做校办厂的办公室。今天城东小学的总务主任杨老师当年还只有二十来岁,也在校办厂里办公。一进这座全楠木厅,老总务就吩咐他不要在柱子上、门窗上钉子。
的确,过去的事实证明苏州人是知宝、识宝、护宝的。得着一代代人的保卫、珍惜、爱护,全楠木厅是存在下来了,然而,它也毕竟老了,苟延残喘了。于是,今天的苏州人更向世人显示了非凡的治宝能力,否则就不能让一个修旧还旧、整治如初的全楠木厅抖擞着精神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一位东南大学专搞古建筑研究的教授见后说,这是古建筑中的一个精品,跑遍天南地北他现在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专家还说,整治的全部工艺也堪称上乘,细节处也不见一点马虎和粗糙,看来也只有在苏州才找得到这样的工匠…… 当然,苏州人今天有这样的一座全楠木厅,少了政府行为是不行的。王嘉明先生说,这一定不能忘记平江区教育局,在教育经费短缺的今天,他们能下定决心请专家、请匠人修整这座全楠木厅,一咬牙,经费从20万,30万,50万,最后一直追加到60万。 “……教育局领导是有胆识的。”城东中心小学的沈校长对此作这样的解释:“如果只从一般的学校设施、硬件考虑,就会认为这样用钱不合理,甚至还可能被认为是一种浪费。但是,如果对‘教育资源’这四个字有更深更远的认识,看法就会不同了。在学校设施不够完善,图书普遍不足的今天,人们往往会忽略像全楠木厅这样的教育资源。可以说,我们学校里的这座全楠木厅,是一种既不可多得、也不能再造的教育资源,对学生甚至对成人都是一种永久性的教育资源。这样一想,就觉得这几十万元用得值得了。” 应该承认,对于教育资源这种颇为高瞻远瞩的观点,我们是改革开放了十多年才认识到,才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些学校里的此类建筑,不是用来堆放杂物,任其破败,就是彻底拆毁而竖起一幢红砖红瓦水泥楼板的高楼。也许,这又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改革开放不到一定的程度,人们就不可能感觉到“现代化”这三个字的全部内容。我们终于发现,现代化原来不仅仅包括人类的今天和未来,现代化还不能没有人类的过去。我们也终于发现,我们的这个“过去”,还不只可以用来反观、反思,对中国、对苏州这样的国度、这样的地方来说,这个“过去”还可以直接地化作现代,成为对于自己的今天和未来的信心。王嘉明先生说,这些年苏州人已经不再拆毁学校里的古建筑了,人们发现,修缮整治后的这种古建筑不但使校园里平添了一种历史和文化氛围,而且在建筑美学上看,她们的存在也大大地改变了新校舍的平面加直线的单调,给人以一种节奏感、音乐感。而这,简直就是学生们的无言之师!这样的“过去”还不现代吗? 今天的城东中心小学校园,中西合璧,以一条极具书卷气的中式长廊为界,东面是常见的教学楼舍,西面是多进中国式的古典庭院。全楠木厅则在西部庭院的底部,一走进学校大门就遥遥可见。但是它又不使人一览无余,它深藏在内,不争不显,只给人一种安详沉静的感觉,像一个具有真才实学的长者。这格局,这氛围,日袭月染,得所熏陶,对于一个在这里就学多年的小学生来说,不正是一种不教之教,即沈校长所说的那种教育资源吗! 走近,人们会骤然感觉到不是全楠木厅就不可能有的一种美──朴素。朴素是马克思最喜欢的美,而这两个中国字的本义大约应该是质朴无饰的意思。全楠木厅内外都不油漆,虽然因为材料新旧不一而色泽有异,但是却远远给人以一种隐隐的香味。一走进去,这种香味变得明显,让人想起“樟树科”三个字──正是与樟树同科,所以楠木才不被虫蛀。但是,你却不能因此就联想到樟木箱和樟脑丸,楠木香是一种幽香,不刺鼻,不刺眼,无害人体,那气味使人觉得亲切,又想起“梓乡地”三个字。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还特别应该告诉人们:眼前的这座全楠木厅现在是真的全楠木了。据学校的沈校长和杨老师说,今天的这座厅,不仅样样大件是楠木,连每个窗格、每根椽子,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不是楠木的了。这当然要感激苏州市文管会等等有关人士,为了修复全楠木厅,他们不但出专家、定方案、请能工巧匠,而且还为它补充了相当多的楠木,为的是让“全楠木厅”四个字名副其实。有人问:原先的有些椽子,里面杉木外面是楠木贴面,一无害于支撑,二无损于观瞻,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特地都换成楠木的呢?这就是苏州人了。苏州人认真起来往往有一种“挖塞脾气”,会为事情的一点点外人并不知道的暗毛病自叹甚至自责,即所谓的“想想也挖塞”。“挖塞”这句苏州话本来指的是天气潮湿闷热,使人不得畅快,用它来说心情,则比“遗憾”二字更有甚之。为了不至于×塞而一定要搞出一个名副其实的全楠木厅,窥豹一斑,这也许正是苏州之所以为苏州的秘密所在吧? 有人说修葺、整治中国式的古典建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差事,对结构的有机性要求特别高,和作文一样很讲究起承转合相互呼应,她的一草一木,一块石头一堵墙檐都是活的,都要会说话、能传神,所以修葺、整治的时候也往往和写文章一样要边做边改,所以造价往往会一加再加,工程也会一大再大。 城东中心小学的全楠木厅就说明了这一点──全楠木厅有前庭后院,前庭后院又必须有回廊隔墙,廊外墙内又必须有假山古木……这样才能使全楠木厅有看头,有味可寻──如果只搞一个孤零零的厅,即使也是真正的全楠木,那就算不得苏州人做的事体了! |
|||
|
建议使用Internet
Explorer4.0/5.0、
800X600分辨率和24位真彩色浏览本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