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第1期
(总第74期)
2001年2月15日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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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文联 主办
陆文夫 主编

 

无声世界里的微笑

——访“苏州手语新闻”节目主持人方红

叶  弥

方红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她出门在外,在轮船码头上碰到几个聋哑人。她心里一阵高兴,像碰到老熟人一样,用手语同他们交谈起来。一路上聋哑人对她十分亲热,与她相谈甚欢。后来,她告诉他们,她是聋哑学校的老师,不是同他们一样的聋哑人。结果,这些聋哑人全都不理她了。

说到这里,方红无奈地笑了,说,那时候我心里真是委屈啊!我真的很愿意进入他们的世界。我当了近二十年的聋哑语教师,身心已经融进了聋哑人的世界里。说起来不怕见笑,有一年,三个学生毕业,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左右了,二个男孩子都对那女孩子有好感。我知道他们三个人是好朋友,怕他们以后为了恋爱的事伤了和气……真的怕他们伤害了彼此的友情。于是我特地找了他们三个,告诉他们要团结,要珍惜三个人的友情——这是给他们三个人提个醒呢。后来,一个男孩儿离开了,另一个男孩儿在雨花台买了一块心形石,想送给女孩子,又怕女孩子不肯要。已经毕业的男孩儿来找我,悄悄地把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我鼓励他去送。那女孩子没要。我鼓励他再去送,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女孩子一般都要表示矜持。第二次,那女孩子接受了。两个人现在很要好,虽然都是残疾人,精神上的感受与正常人一样……我一直都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人家不接受我,把我当外人看,我心里十分委屈。

在电视里看方红,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笑容,自然流畅,可亲可近,流露出天然去雕琢的本色。有一年,方红带着一批毕业生到南京中山陵游玩,一位老妇在旁边观察多时后,走过来对方红说,我看出来你这个人心地善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笑容告诉了我这一点。你一直在微笑,我看了心里不由自主地也高兴起来了。

听到这种真心的夸奖,方红的心里,生出甜甜的满足。

这件事情对方红影响很大,她从此知道,一个人的笑容有多么重要。

1995年的全国助残日(五月的第三个周日),苏州电视台首次开播了聋哑人手语节目。电视台在几个候选人中选中了方红。一开始,对此行业毫无经验的方红疲于奔命,面对大段大段的新闻,她一点不拉地全部用手势翻译出来。结果,看节目的聋哑人反映她的手势太快,看不懂。手势太快,自己累,聋哑人也难以看懂。况且,紧张翻译的时候,根本顾不上对观众微笑。有时候,刚想着微笑,就乱了手势,真是顾此失彼。那些日子方红过得很苦,除了上述的困难,她还有另一种困扰:第一次上电视,她自已花了四十多块钱到店里去化了妆,上了电视后,在熟人中听到的反应却是:这个很胖的陌生人是谁?

她就自己化妆。每次做节目,她三点半开始化妆,四点半结束。这样费尽心机化好妆上电视,效果还是不好,脸部胖得失真,脸上的优点被摄像机“吃”掉了,缺点却被夸大。因为她不是专业主持人,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

好在方红很快渡过了难关。化妆方面有电视同行指点,做节目方面呢?自从“一周新闻热点”变成“苏州手语新闻”以后,方红在主持节目的时候,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听到的新闻进行合理压缩、整理。手势慢了,聋哑人也说看得懂了。这样,方红就能从容不迫地向观众绽开她那可亲可近的微笑。

她是由衷地微笑,她的微笑像一朵朴素的花开放在古城里。她说:“苏州有九点三万聋哑人。”

她全心全意为这九点三万聋哑人微笑。

读小学时的方红,1971年跟随出身不好的父母,由武汉军区下放到设在湖北省黄集的“五七”干校。学校在很远的地方,每天上学要走长长的泥路。方红微笑着回忆:她经常脱下鞋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走,那种皮肤对泥土的感觉至今还很清晰。从学校里回家,她经常拦一辆免费马车。她就这样坐在马车上“吁——”地吆喝一声,马蹄得得,送她归家。是的,这种马车一分钱不收就送你到家了,那种人与人之间单纯的关系,特别让人留恋。

方红的父母都在部队里工作,方红从小就生活在部队里,加上那一段“五七干校”的生活,养成她好强的性格。八一年,品学兼优的她从苏州师范毕业,苏州聋哑学校来要人,需要一位既能教文化课又能胜任体育课的老师,师专的领导找她谈话,征求她的意见。好多同窗都不爱进聋哑学校,但是她没有表示反对,马上就去了。这一去,就当了近二十年的哑语教师。近二十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苏州聋哑学校的一间会议室里,穿着朴素的西装,脸色略带疲惫,回忆当初的选择,她说,当时,一来是好奇,二来是对聋哑人深深的同情。近二十年中,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么,我问她,无声的世界与健全人的世界是有差别的,你一早一晚在健全人的世界里,中间的时间在无声的世界里,两种不同的环境是否会给你带来某种不适心理,这种心理是否经常需要调整?

方红认为不存在这种情况,她是个心理承受力很强的人,她的耐心也特别好。这并不是说她没有脾气,相反,她的父母在几个孩子中最担心她,因为她脾气最倔,从来不知道拐弯抹角,她本人也为此没少吃苦头。但是面对残疾人,她就没了脾气。社会上总是对残疾人“另眼相看”,正常人不知道,他们对残疾人“另眼相看”的结果,就是残疾人对他们“另眼相看”。是的,一个人身体上的残疾,往往会给他带来心理上的不健康。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正常人往往也会有不健康的心理。在聋哑学校里,教师的责任一是教知识,二是教会他们勇敢地面对现实,寻求自身的价值,把他们的思维和心理调整到接近健康人的水平。

回首往事,方红认为她对残疾人,一开始是同情和好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同情和好奇渐渐被敬佩和责任心所替代。她说,她所教过的不少学生,不仅心灵手巧,还特别自尊自强,有些残疾人身上,有很好的修养和品德,让人感动。她的学生中,有的在“金螳螂”装饰公司做设计,有的在台湾的动画公司做绘画,有的在聋校当老师,还有四个考取了上海或者南京的大学。他们凭着努力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已的位置。但是,绝大部分学生一旦毕业了,就等于是失业了。有的人迫于生计,便结成团伙进行盗窃。有的派出所破获聋哑人盗窃团伙时,便来找她去当手语翻译。深更半夜,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派出所回到家里,往往不能马上入睡。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时候,她不仅给学生灌输着希望,同时,她自己也希望着。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是灰心的,灰心到认为残疾人是没有前途的。

在我对她的采访中,她不止一次地说:“可怜有些会做事的聋哑人,没有工作,为了生存,只好去偷窃。”

她甚至对我说,能否在社会上呼吁一下,让大家为更多的残疾人做点实事。

然后,她又满怀信心地说,只要天下太平,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

基于这样的心理,方红尽一切可能帮助聋哑人。她给电视台建议,由她引荐,在“诗柏廊”为聋哑人举办了一次画展。十全街的“同心阁”饭店开张,招聘了她一个班级的学生去当服务员。后来,“同心阁”倒闭,一个失业的聋哑人来找她。这个昔日的学生自己失了工作,父母也双双下岗了。方红心里着急,几次三番地找一家招工的光学仪器厂。结果,那厂长说,他不是你的孩子,你还这么用心。我们更应该帮助他。

方红说,从这件事上,我又看到了一点希望。那厂长真是好人。

这是方红第一次为聋哑人的工作而奔波。

她说她以后就脸皮“厚”了。有一回,她带着学生上职业介绍所去找工作,人特别多。她就叫学生在旁边等着她,她自已单枪匹马,紧盯着一个厂的招工负责人,人家上厕所,她就在外面等。这一次,解决两二个毕业生的工作问题,心里甜甜的。

过了不久,方红又开始烦恼,很多残疾人满怀希望来找她。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除了默默地祝福他们,除了以做好手语节目回报他们的信任,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对于她现在做的手语节目,方红这样评价:推广中国手语,普及手语文化,逐步渗透中国的标准手语,提高苏州聋哑人的手语水平。

这怎么说呢?

从程度上说,手语有深浅之分。一个经过聋哑学校课程教育的聋哑人,基本上能看懂手语新闻。手语语系中,包括两大部分:一是象形手势,二是特定的指代手势。譬如“吃饭”“哭泣”“笑”“死”等,都可以用象形手势表示。这类手势,聋哑人都看得懂,会做。这种手势是手语文化中最基本的,也是最低水平的。而大部分语汇都无法用象形手势表示,譬如“历史”、“思潮”“业务”“存在”……再有一些字母:“ABCDE……”也无法用象形手势表示。怎么办呢?就用特定的手势表示。有些特定的手势,没有经过一定教育的聋哑人看不懂,经过一定教育的聋哑人也不一定全部看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接受过教育的聋哑人也有水平高低之分,有初级高级之分。

除此之外,手语语汇中经常会出现一些新的词汇,这就像我们普通人使用的语言里,也会不时出现新的内容。譬如“淘浆糊”“帅”“酷”等。更有一些地方性的专用名词,如“观前街”,本地的聋哑人已约定俗成地用某种手势表示,出了本地,就没人看得懂了。这就像健全人中的普通话和方言的关系。

刚开始做手语节目的时候,方红常常是顾了老的,小的不满,顾了小的,老的看不懂。经过一段时间摸索,方红确定了手语节目的水准:新老兼顾,推广中国的标准手语。让苏州的聋哑人不仅看懂手语节目,还在看节目中逐步提高手语水平。

同样,她认为自己也要不断地学习。像“法轮功”这个词刚出现时,她问了许多人,最后打电话请教到中央电视台的同行。平时,她昔日的学生来看她,她也很注意他们谈话中出现的新手势,一经发现,即刻请教。

微笑的花,开在爱心的土上,还开在苦难的土上。在那个众所周知的是非颠倒的年代里,方红因为父母的缘故备受冷眼,那段“五七”干校的生活令她难忘。还有一件事也让她一直铭记着:她六岁时,一次因生病而在部队医院里挂水,突然之间,事先没有一点预兆,同一病房中的另两个大人指证她说了一句:台湾好。

这件事很快被人反映到领导那儿。然后,她的政治处境艰难的父母亲,忍着内心对孩子的痛惜,迫于周围的压力,责骂她,打她,于是她承认说了那句话。多年以后,她和父母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提起往事,除了感慨,她郑重地向父母澄清了这件事:她没有说过那句话。

她说她也理解父母当时的处境,当时的心理,也知道事隔多年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但是她不能不向父母说明事情的真相,说了之后,她感觉一身轻松。这也许就是她心中的创伤一直不能愈合的缘故。

于是,方红这样说:“所以我知道,人人都需要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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